黑色的陆地巡洋舰在颠簸的沙石路上行驶了整整一夜。
车窗外，是单调到令人绝望的戈壁滩，月光将其照得一片惨白，如同世界的尽头。车内，同样是一片死寂。代号“沙狐”的平头司机从始至终没有过一句多余的话，他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只是沉默地驾驶着。
当东方际浮现出一抹鱼肚白时，车辆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前面就是‘红砂’，我的任务到此为止。”沙狐将车停在一片低矮的胡杨林边缘，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裹，递给了林岳。
“这里面是教授让准备的东西。三套新身份，足够的现金，还有一个加密通讯器，非紧急情况不要启用。记住，启动即暴露。”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感情。
“从这里走进去，再往前两公里，就是绿洲的核心。记住我的话，”沙狐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扫过三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三个即将踏入雷区的人，“‘红砂’，是非官方区域。这里没有法律，没有警察，唯一的规则，就是由这里的强者制定。你们的好运，到此为止了。”
完，他不再停留，调转车头，卷起一阵烟尘，迅速消失在霖平线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岳打开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用油纸包好的现金，散发着油墨的香气；三本制作精良的假身份证，照片是他们，但名字和来历却完全不同；以及一个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的硬朗设备，那便是加密通讯器。
“换衣服吧。”林岳道。
他们迅速换上了包裹里准备好的、更不起眼的当地服装——灰扑颇冲锋衣，耐磨的工装裤，以及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帽。这个简单的动作，像一个仪式，将他们与过去的身份彻底剥离，也让他们正式踏入了这片未知的新世界。
顺着沙狐所指的方向，三人徒步向那片看似宁静的绿洲走去。
然而，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沙丘，看清“红砂”的全貌时，三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水草丰美、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破旧的帐篷、简易的土坯房和废弃集装箱构成的、庞大而杂乱的聚落。它像一块丑陋的牛皮癣，顽固地附着在沙漠的心脏地带。袅袅的炊烟与发电机排出的黑烟混杂在一起，在绿洲上空形成一片灰蒙蒙的穹顶。
这里与其是绿洲，不如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沙漠“黑时。
一踏入“红砂”的范围，一股混杂着各种浓烈气味的浪潮便扑面而来。
烤羊肉串的焦香，劣质香水那甜到发腻的味道，骆驼粪便被太阳暴晒后的酸臭，还有柴油发动机泄漏的机油味……所有气味野蛮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法外之地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芬芳”。
尘土飞扬的街道，根本算不上是街道，只是被人和车碾压出来的、相对平坦的空地。操着南地北各种口音的人们在这里川流不息。
一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向几个看上去像是淘金客的人，展示着一块黄澄澄的石头，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这是他从山里挖出的“狗头金”。
不远处，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件号称是“古丝绸之路”上流传下来的陶器和玉佩，可那崭新的包浆，连梁胖子这种半吊子都能看出是假的。
一队神情彪悍、腰间鼓鼓囊囊的武装押运人员，护送着一个神秘的铁箱子，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杀气，让周围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还有那些形迹可疑、眼神飘忽的各色情报贩子，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各个角落游走，与韧声交谈，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息。
这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混乱而真实的沙漠版“清明上河图”。
“我靠……”梁胖子看着眼前这一幕，非但没有害怕，两眼反而开始放光，“这地方……比他妈的潘家园和琉璃厂加起来还热闹！感觉随便刨块地都能淘到宝贝啊！”
陈晴却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她不自觉地抓紧了自己的背包，身体微微紧绷。她能敏锐地感觉到，这里几乎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贪婪和戒备。
“这里的人……眼神都不太友好。”她低声道。
“都收敛点。”林岳的声音从压低的帽檐下传来，冷静而严肃，“记住沙狐的话，这里没有法律，拳头和钱就是规矩。别东张西望，别露财，更别表现得像个好奇的游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个同伴：“我们的目标很明确——补充物资，买一辆绝对可靠的越野车。办完事，立刻离开。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别多生事端。”
梁胖子的兴奋劲儿被浇了一盆冷水，立刻收起了那副“淘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陈晴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心态，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他们就像三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片浑浊的洪流。
他们穿过嘈杂拥挤的人群，根据一些路牌和标识的指引，朝着贩卖车辆和大型装备的“西时走去。
一路上，林岳的观察从未停止。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这里的武装人员比例，高得超乎想象。几乎每十个人里，就至少有两三个身上带着武器。有些是明目张胆地将老旧的AK-47背在身后，有些则是将手枪插在后腰，用衣服下摆盖住。而他们腰间别着的那把英吉沙刀，在这里，简直就像是呼吸一样平常的标配。
更让他警惕的是，很多人身上都带着新旧不一的伤痕。有脸上狰狞的刀疤，有手臂上包裹着还在渗血的纱布，甚至有人一瘸一拐，显然腿上有伤。
这里，暴力和冲突，恐怕是家常便饭。
林岳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地方被几股无形的气场所笼罩。那些成群结队的武装人员，都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的区域，彼此之间充满了不信任和剑拔弩张的戒备。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可能引发一场流血冲突。
他猛然意识到，他们在“白龙堆”所遭遇的，还仅仅是属于大自然的、纯粹的残酷。
而这里，则向他们赤裸裸地展示了这片土地同样致命的另一面——属于人类社会的、黑暗森林法则下的残酷。
在压抑的气氛中，他们终于抵达了西剩
这里更加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焊接过后的焦糊味。十几辆新旧不一的越野车和皮卡被胡乱地停放着，车贩子们叼着烟，懒洋洋地靠在车上，等待着顾客上门。地上堆满了轮胎、发动机零件和各种来路不明的改装设备。
这正是梁胖子的用武之地。他很快就锁定了一辆看上去还算硬朗的丰田Lc76，开始和那个满脸油污、精明得像只猴子的车贩子讨价还价起来。
“老板，你这车，大梁动过吧？我听这发动机声音就不对，明显是淹过水的……”
陈晴则在一旁，装作不经意地检查着车辆的轮胎和底盘，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判断这辆车是否值得买。
林岳则退后了几步，没有参与进去。他的任务，是警戒四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龙蛇混杂的二手车市场，评估着这里的潜在威胁。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被不远处一个贩卖杂物的巨大帐篷所吸引。
那个帐篷实在是太大了，几乎是旁边普通帐篷的三四倍，像一头搁浅的巨鲸，静静地趴在那里。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板，上面用汉文和维文写着——“沙海百货”。
帐篷门口，各种货物堆积如山，从户外装备、太阳能电板，到风化的兽骨、古旧的经卷，甚至还有一台锈迹斑斑的军用电台……琳琅满目，包罗万象，透着一股神秘而诡异的气息。
这里，似乎什么都卖。
而真正让林岳视线凝固的，是帐篷门口一个高高挂起的、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木牌。
那木牌上，用烧红的烙铁，烫着一个熟悉的、扭曲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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