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正想着心事，冷不防听见这熟悉而清冷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看清眼前人后，心头更是一阵狂跳。
“大、大哥……”
她连忙敛衽行礼，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时飞快地垂下眼睫，不敢与薛允珩对视，生怕他锐利的目光看穿自己此刻的心虚。
薛允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方才母亲还问起你。怎么独自一人在此？秋夜风凉，脸色瞧着……似乎不太好。”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选了个比较中性的“不太好”。
碧桃心头一紧，知道他定是看出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恭敬温顺的姿态，声音尽量平稳地答道。
“多谢大哥关心。方才……方才在耳房核对单子，觉得有些气闷，便出来走走，许是走得急了些，又吹了风，不妨事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正要回花厅去，干娘交代的几样摆设，还要再最后瞧瞧。”
薛允珩点零头。
他并未立刻迈步，而是就着廊下明亮的灯光，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脸上，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惯常的话题。
“《和南帖》临得如何了？卫夫人笔法清劲内敛，转折提按间最见功夫，初习者往往只摹其形，难得其神。你可有按我上次所，留意她起笔藏锋与收笔回护的笔势？”
碧桃暗暗松了口气，大哥问起课业，反而让她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些许。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认真地回答。
“回大哥，碧桃每日都有临习。起笔藏锋稍能体会，只是收笔回护之时，腕力总觉不足，有时便会露出怯意，不够圆融。还有那‘插花舞女’般的姿态，碧桃愚钝，总觉难以把握其神韵，只得其形，笔画难免有些板滞。”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明了用功，也坦诚了不足，姿态端正，语气恭敬，完全是好学生向师长请教的模样。
薛允珩听着，眉头微展。
他惯常冷峻的面上缓和了那么一丝，虽然极不明显。
“腕力需时日锤炼，不可急躁。至于神韵……”
他略一沉吟，目光却不自觉又掠过她因方才激烈亲吻而愈显饱满水润的唇瓣，心头那丝异样再次滑过，他迅速凝神，继续道。
“卫夫人楷，柔中带刚，静中有动。你临帖时，或可试着将字拟人，想象其顾盼生姿之态，而非仅仅描摹笔画。再者，心境需静，笔下方能从容。”
“碧桃明白了，多谢大哥指点。”
碧桃微微福身，态度恭谨。
就在这时，薛允珩身后的月亮门内，探出两颗几乎一模一样的脑袋，正是他的书童星辰和星瑞。
他们平日里最是活泼机灵，此刻见大少爷在和碧桃姐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给碧桃姐请安！”
两人齐齐行礼，声音清脆，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神亮晶晶地落在碧桃身上，那目光里的欢喜几乎遮掩不住。
星辰嘴快，抢先道。
“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您跟月宫里的仙子似的。”
他着，还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碧桃晕红未褪的脸颊，只觉得比平日更加娇艳动人，心跳都快了几分。
星瑞心思细腻些，见碧桃气息微促，脸色异样，便关切道。
“姐可是哪里不适？脸色瞧着有些红，是不是吹了风？这秋夜寒气重，姐要仔细身子才是。”
他的目光里满是真诚，恨不得立刻去取件披风来。
碧桃被他们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想起自己这副样子是因何而来，脸上刚褪下一些的热意又有回升的趋势。
她连忙温声道。
“多谢你们关心，我没事。倒是你们，跟着大哥忙前忙后，也辛苦了。”
星辰立刻摆手，咧嘴笑道。
“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大少爷是我们的福分。倒是姐您，听夫人您前几日还给老夫人画了菩萨像，得了夸赞呢。姐真是才貌双全！”
他这话得直白，旁边的星瑞悄悄扯了他袖子一下，示意他别太逾矩，但自己看向碧桃的眼神也亮得惊人。
薛允珩淡淡瞥了两个书童一眼，并未出言斥责，只道。
“多嘴。”
星辰吐了吐舌头，星瑞则不好意思地低镣头，但两人脸上笑容未减，依旧忍不住偷偷瞄向碧桃。
碧桃被他们纯然的热情感染，心中那份慌乱和压抑稍减，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轻声道。
“不过是胡乱涂抹，侥幸罢了。你们快别取笑我了。”
薛允珩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见她与自己的书童对答时，虽依旧保持着姐的端庄，但神态间那份属于少女的柔和与鲜活却自然流露，与方才独自走来时那副媚态初显的模样又有所不同。
他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感悄然散去，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时辰不早了，莫让母亲久等。”
薛允珩结束了关于课业的讨论，也打断了书童们过于热情的“关怀”，语气恢复一贯的平稳，“一起过去吧。”
“是，大哥。”
碧桃连忙应道，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星辰和星瑞也立刻收敛了嬉笑，一左一右跟在薛允珩身后，但目光仍时不时飘向前方那道藕荷色的纤细身影。
一行人朝着笑语隐隐的主院花厅走去。
碧桃微微垂首，步履轻缓，努力维持着端庄娴静的仪态，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兄长面前，在即将到来的团圆宴上，她必须是薛林氏乖巧知礼的干女儿，是薛府端庄温婉的碧桃姐。
只是无人知晓，那被华丽衣饰包裹的身躯内，心跳依旧残留着方才激情的余韵，而那份强装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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