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收回了抚着他脸颊的手，连同那十指相扣的手也轻轻松开了些许，只虚虚地搭着。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被他粗糙指节硌出红痕的手背上，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受伤后的自我审视。
“铁牛哥……”
她轻声唤他，语气里染上了些许自嘲。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花心了？太不知廉耻了？明明……明明心里有了他，却还要来招惹你。”
她顿了顿。
“我这样的女子，是不是很坏？很贪心？既想要他的痴缠，又舍不得你的稳妥……像个既要又要的坏女人。”
着，她努力眨了眨眼，长睫颤动间，竟真的被她逼出了一滴晶莹的泪。
那泪珠颤巍巍地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然后，她微微偏头，那滴泪便精准地落在了铁牛那只依旧虚握着她的手背上。
那滴泪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灼伤了铁牛的皮肤，更灼痛了他的心。
碧桃被这滴泪彻底打开了某种闸门，声音越发低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伤感，话语却像细密的针，一句句刺向铁牛最自卑的地方。
“我知道的…我这样的心思，出来都让人觉得荒唐。铁牛哥你是个顶立地的好男儿，正直、忠义、稳重，心里定然是瞧不上我这般……这般三心二意、行事悖逆的女子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倔强地没有让更多眼泪掉下来，只是那眼眶红得厉害。
“今日这话，你就当…就当是我一时昏了头，胡言乱语罢。”
她终于彻底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尖蜷缩起来。
“你怪我，厌我，都是应当的。是我…是我配不上铁牛哥的赤诚之心。”
她抬起头，努力想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眼神里充满了强装的释然。
“铁牛哥，你…你不用为难。若是…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毕竟，铁牛哥你值得更好的。你武艺高强，品性端方，即便没有我…这苏杭城里，将来也定然能遇到性情淑均，对你一心一意的好姑娘。她不会像我这般，心里还装着别人，行事又大胆荒唐，平白惹你烦忧，让你……蒙羞。”
她一句接一句地着，语气越来越低落，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
这以退为进，看似在斩断情丝，实则每一句都在将铁牛往更深的煎熬里推。
“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些的。徒增你的烦恼。”
她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薛允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铁牛惨白僵硬的脸色，作势要站起身，声音带着决绝的疲惫。
“时辰不早了，我们…我们该回去了。今日之事，你就忘了吧。以后…以后我还是薛府的碧桃姐，你还是薛府最可靠的护卫铁牛哥。方才那些…都是我失心疯了，胡的。”
“不——！！”
就在碧桃即将站起身，手腕也将彻底脱离他虚握的瞬间，铁牛一直压抑在胸腔里的嘶吼，终于冲破了他所有的枷锁，冲口而出。
那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震得室内空气都似乎颤了颤。
连睡梦中的薛允琛都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铁牛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用几乎捏碎骨头的力道，重新死死攥住了碧桃即将抽离的手腕。
他握得那样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抬起头，黝黑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额角渗出细汗，那双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福
“不是！不是那样的！”
他低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厉害，语速快得与他平日的木讷判若两人。
“姐！你……你别这么！别这么自己！”
他急得眼睛更红了，看着碧桃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故作坚强的表情，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怎么会觉得你花心？怎么会觉得你不好？”
他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表达，却因为激动而更加笨拙。
“姐是底下最好的人！是我……是我配不上姐！是我痴心妄想！”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无措地抬起，想替她擦泪，却又不敢触碰那如玉的脸颊，僵在半空。
“我铁牛是个粗人，是个下人，除了这一身蛮力和一点忠心，什么都没樱我……我不敢想，从来都不敢想！姐是云端上的人，是夫人心尖上的明珠，是二少爷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的……我算什么？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他的声音哽咽了。
“可是……可是姐你……你你也心悦我……”
“我……我听到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以为马上就要醒了……我高忻快要疯了，可是又怕得要死……怕这是假的，怕这是姐可怜我，怕我承受不起，怕……怕会害了姐……”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姐，你别什么算了…别什么更好的姑娘…”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里满是恳求。
“这世上没有比姐更好的姑娘了！我铁牛心里，从始至终，就只装得下姐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到死都是！”
他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吼了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只喜欢你！碧桃！”
他这一次，不是唤姐，而是颤抖着，珍而重之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不管你是把我当下人，当护卫，还是当别的什么，我这颗心，早就给你了。你你欢喜二少爷，我，我心里是疼，疼得喘不过气…可是，可是如果你心里，哪怕…哪怕只有一点点位置是给我的，哪怕只是角落里那么一点点…我…我也知足了！我守着你，护着你，一辈子当你的影子都行！你别赶我走…别什么忘了…”
他越越急，越越乱，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忠诚，却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地砸在碧桃的心上。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让她感受那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你听…它只为你跳这么快。姐，碧桃…求你，别不要它…”
碧桃感受着手心下那坚实胸膛里传来的剧烈搏动，看着他眼中为她燃起的火焰，心尖像是被最滚烫的蜜糖击中，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清晰分明。
所有故作姿态的以退为进，所有精心算计的言语撩拨，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渺。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向来沉默如山此刻却为她掀起内心波涛的男人。
然而。
一直安静趴在碧桃腿边沉睡的薛允琛，忽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鼻音，身体无意识地动了动。
碧桃和铁牛同时一惊，如同被冰水泼醒，猛地看向他。
只见薛允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竟然……
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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