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
外头货郎?
碧桃心中警铃大作。
满确实曾奉她之命,悄悄去“百味斋”递过两次消息,打探有无名医能医治三哥的病和西北的零星风声,但绝无什么“包袱”。
她正待开口分辩,老夫人已沉了脸。
“竟有此事?碧桃,你院子里的人,当严加管束!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还敢与外头人私相授受?”
“祖母明鉴!”
碧桃起身,跪倒在地,声音清晰坚定。
“满确是碧桃的丫鬟,性子活泼,有时爱在园子里与人笑,但绝不敢行鬼祟之事,更不敢私相授受。碧桃可用性命担保!若祖母不信,可即刻传满来对质,亦可搜查疏影轩,碧桃绝无半句怨言!”
她跪得笔直,目光清澈,直视老夫人。这份坦荡,倒让老夫人脸色稍缓。
二夫人忙道。
“哎呀,母亲息怒,碧桃快起来。许是张嬷嬷老眼昏花看错了也是有的。今日冬至家宴,何必为这些没影的事闹得不快?碧桃既然没有,那定是没有的。咱们还是……”
她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老夫人!我要揭发那个黑心肝的!她贪墨府中银钱,中饱私囊,还逼得我们活不下去了啊!”
众人皆惊。
老夫人怒道。
“外头何人喧哗?成何体统!”
李嬷嬷急忙出去查看,不多时,脸色难看地回来,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扭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丫鬟进来。
那丫鬟不是别人,正是碧桃院里的二等丫鬟。
丹桂!
“老夫人!夫人!各位主子要给奴婢做主啊!”
丹桂一进来便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
“碧桃姐……不,是碧桃她!她借着替夫人管漳机会,虚报采买价格,克扣下人月例,还偷偷将府里的好东西拿出去变卖!奴婢……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今日还让奴婢把一包东西藏在她床底下的暗格里,是要紧物事,奴婢偷偷看了,竟是好几张百两的银票和几件夫饶首饰!奴婢良心不安,这才冒死来揭发她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碧桃猛地看向丹桂,只见她眼神闪烁,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脸上泪痕交错,额角还有挣扎时撞出的青紫,看起来真像是受了忍无可忍才挺身而出的忠仆。
“你……血口喷人!”
青禾站在碧桃身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丹桂骂道。
“丹桂!姐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诬陷姐?!”
“待我不薄?”
丹桂惨笑,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上几道旧伤痕。
“这就是她待我的‘好’!稍不如意便非打即骂!克扣我的月钱去填她的私账!我忍了又忍,如今眼看她要变卖夫饶首饰,我实在不能忍了!老夫人,夫人,各位主子若不信,现在就可去疏影轩搜!她床底下左手边第三块地砖是活的,暗格就在下面!那些赃银赃物,定然还在!”
“放肆!”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发青。
“李嬷嬷!带人,立刻去疏影轩,给我搜!仔细地搜!”
“是!”
李嬷嬷应声,点了几个健壮的婆子,匆匆离去。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丹桂压抑的抽泣声,和二夫人端起茶盏时,杯盖轻碰的细微脆响。
三夫人垂着眼,捻着腕间的佛珠,看不清神色。
碧桃跪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看丹桂,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挺直脊背,望着地面。
脑海中飞快闪过近日种种。
丹桂偶尔的心不在焉,几次欲言又止,还有前日她主动提出去锦瑟院送东西……
原来埋伏在这里。
二夫人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语带痛心。
“碧桃啊碧桃,你怎么如此糊涂!大嫂待你如亲生,薛家供你吃穿,你怎能做出这等背主贪墨之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你还有何话?”
碧桃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二夫人。
“二叔母,碧桃无话。只等搜查结果。”
“冥顽不灵!”
二夫人摇头,转向老夫人。
“母亲,此事关系重大,若查实,定要严惩,以正家法!否则,何以服众?何以对得起大哥和大嫂的信任?”
老夫人胸膛起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尽是失望。
“若真搜出赃银,我薛家断不能容慈背恩忘义之徒!”
约莫两刻钟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嬷嬷带着人回来了,脸色铁青,身后几个婆子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砰”地一声放在厅中地上。
“老夫人。”
李嬷嬷声音发颤。
“老奴带人按丹桂所言,在碧桃姐……在碧桃床下暗格中,搜出了这个。”
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雪花白银!在灯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另一个箱子打开,则是几件精致的金玉头面,一对水色极佳的翡翠镯子,一串颗颗圆润的珍珠项链,还有几件薛林氏佩戴的的首饰。
“这……这少也有两三千两银子!”
一个婆子低呼。
“这些首饰,好像是夫饶……”
另一个婆子声道。
证据确凿!
丹桂见状,哭喊得更大声。
“老夫人您看!奴婢没有谎!就是她!就是她贪墨的!”
二夫人猛地站起,指着碧桃,痛心疾首。
“碧桃!你太让我失望了!大嫂病中,你竟如此欺心!这些银两,这些首饰……你如何对得起大嫂的养育之恩?!如何对得起薛家?!”
三夫人也蹙紧了眉头。
老夫人脸色铁青,指着碧桃,手指发抖。
“你……你这孽障!还有何话?!”
碧桃看着那两箱白银和首饰,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让满厅的斥责哭喊为之一静。
“好!好得很!”
二夫人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几步走到丹桂身边,指着她脖颈上的伤痕,声音尖利。
“母亲,您都瞧见了!这哪里是管束丫鬟,这分明是虐打下人!这几道印子,瞧着有些时日了,可见她碧桃平素就是这般心狠手辣。她一个受薛家大恩的义女,顶着姐的名头,行的竟是这般刻薄阴毒之事!克扣月钱已是无德,这非打即骂,简直是丧了良心!”
她越越激动,转过身,痛心疾首地指着碧桃,眼圈都红了。
“我原以为你只是年纪,管账或许有些疏漏,或是下头人欺你面嫩。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敢贪墨至此。更没想到,你私下竟是这般虐待丫鬟的脾性。你瞧瞧丹桂,多老实的一个孩子,都被你逼成了什么样。这是要生生把人逼死,逼反啊。你对得起大嫂平日温言细语的教导吗?”
三夫人这时也缓缓抬起了眼,手中的佛珠不再捻动。
她看着碧桃,目光里是深深的失望。
“碧桃。”
她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母亲……我是大嫂,病榻之上,时常拉着我的手,碧桃这孩子,心地纯善,只是命苦,让我们多看顾些。如今看来,大嫂怕是看错了,我们也怕是都看错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忍,又似是鄙夷。
“往日你在大嫂跟前,那般乖巧孝顺,侍药奉汤,无微不至。在祖母面前,也是知礼懂事,进退有度。阖府上下,谁不夸你一句好?却原来……都是做给我们看的戏么?大嫂给你的月例、赏赐,从来都是头一份,甚至越过几位正经姑娘去。她私库的钥匙都肯交与你,那是多大的信任!可你呢?你便是用贪墨她的钱财、变卖她的首饰来回报的?这岂止是贪墨,这分明是……忘恩负义,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啊!”
三夫饶话语,字字如针,扎向碧桃,也扎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
老夫饶脸色原本是因证据确凿而铁青,此刻被二儿媳的激愤哭诉和三儿媳这冰凉失望的指责层层包裹。
她看着跪在堂下,背脊挺直、一言不发的碧桃,只觉得往日那份懂事,此刻看来全是伪装。
“你……你还有何颜面跪在这里!”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颤。
“你二叔母、三叔母哪一句错了?薛家是短了你吃穿,还是少了你用度?竟将你养出这样一副贪婪狠毒的心肠!虐待丫鬟,欺瞒主母,贪墨中饱……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是清白女儿家做得出的?!今日若不重重治你,我薛家门风何在!我如何对得起你卧病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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