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积雪消融、春芽吐绿、繁花似锦的时节都已悄然滑过,疏影轩外那几株老槐树已撑开浓密的绿荫,在初夏的阳光下投下斑驳光影。
短短五个月的光景,碧桃身上发生的变化,连她自己回望时都有些恍惚。
如今的碧桃,端坐在疏影轩书房那张花梨木大书案后,身姿笔挺而不僵硬,眉眼沉静却不失灵动。
一袭月白底绣淡青缠枝莲纹的夏衫,料子是顶级的杭罗,轻薄透气,袖口与领缘缀着细密的银丝滚边,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如玉。
乌发梳成简洁利落的单螺髻,簪一支白玉素簪,再无多余珠翠,却自有一种清贵气度。
书案上摊开着几本账册、数张契书,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六典通考》。
她左手执笔,笔尖悬在账册某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纸面轻叩,眉心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姐。”
春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碧桃抬眼,目光清亮。
“进来。”
春熙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托盘,上置一盏青瓷盖碗。
碧桃点头,视线重新落回账册,口中却道。
“夏露那边,庄子上送来的新麦样品可验过了?”
“回姐,夏露姐姐辰初便带着样品去外院寻周管事,请粮行的老师傅掌眼。方才遣丫头来回话,是上等春麦,颗粒饱满,出粉率约莫能到七成三,比往年略高半成。”
碧桃笔下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翻过一页账册,目光在某行数字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
“常嬷嬷昨日,锦瑟院后罩房有两处漏雨,工匠可来瞧过了?”
“巳时刚过便来了,是府里惯用的李师傅带人看的。是瓦片年久,加上前几日那场急雨冲刷,损了几处。已经开了料单,约莫明日便能动工修补。”
春熙答得流利,顿了顿,又补充。
“李师傅还特意问了,可要顺带将姐疏影轩的屋顶也检视一遍?奴婢按您先前吩咐的,只姐这边暂不必费心,若有需要自会去请。”
“好。”
碧桃唇角微扬,终于搁下笔,端起参茶啜了一口。
茶水温润,参香清而不浊,她舒服地眯了眯眼,这才看向春熙。
“这几日事多,辛苦你们了。午后若无事,你和夏露都去歇半个时辰。”
春熙忙道。
“姐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她看着碧桃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劝道。
“倒是姐您,这几日卯时起、亥时歇,又要看账、又要理事,还要读书,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夫人昨日还问起,您若太累,那些庄子铺子的事,缓一缓也无妨的。”
碧桃摇头,笑意浅淡。
“干娘疼我,我知道。可既接了手,便没有半途搁下的道理。况且——”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本《六典通考》,声音轻了几分。
“这些事,看似琐碎,实则最能磨人。若连这几处产业都理不清,将来……如何能应对更繁杂的场面?”
春熙似懂非懂,却不再多言,只道。
“那奴婢去厨房瞧瞧,今儿晌午备了百合莲子羹,最是清心安神。”
“好。”
春熙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宁静。
碧桃却没有立刻继续看账,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草木,眼神有些悠远。
五个月。
不过一百五十余日,于深闺女子而言,或许只是四季衣裳的轮换、几场宴饮的往来。
于她碧桃,却似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蜕变。
这蜕变,始于薛林氏给她的那匣账册与书籍,却远不止于此。
最初那一个月,她几乎足不出户,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和必要的休养,所有时间都扑在了那些书册上。
《女官典制》《内廷六局职掌细要》《前朝后宫仪注》……一本本艰涩枯燥的典籍,她硬是啃了下来。
不懂的便记下,攒到三五日,寻个由头去锦瑟院,看似闲谈,实则请教。
薛林氏毕竟早年在闺阁的时候也专程学过这些,又是何等玲珑心思,自然明白,每每点拨,总是切中要害,又引着她在家常琐事中体悟那些规矩背后的深意。
与此同时,那两个庄子、一间铺子的账目,她也开始上手。
起初看那些田亩、佃户、收支、库存,只觉得头晕眼花。
她也不急,从最基础的看起,一笔笔核对,不明之处便悄悄问常嬷嬷,或是借着看望庄头、掌柜送节礼的机会,看似随意地问几句经营门道。
薛林氏看在眼里,偶尔会随手翻翻她做的笔记,指点一二。
再往后后,她已能将庄子每季的收成预估、铺子每月的流水进出得头头是道。
薛林氏便渐渐将一些不大不的家务事交到她手上试试。
先是锦瑟院的部分用度支取、节礼采办,后来扩展到管束疏影轩内外仆役、协理库房器物清点。
她行事谨慎,思虑周全,赏罚有度,不过月余,碧桃并没有靠干姐的身份压人,而是因处事公允、洞察分明,让人心服口服。
四月初七,恰逢薛林氏生辰,府中要办一场家宴。
碧桃主动请缨,协理宴席布置、菜品安排、宾客接待等一应琐事。
那几日,她穿梭于厨房、花厅、库房之间,调度人手、核验物料、应对突发,竟将一场三十余饶宴席安排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老夫人事后都赞了一句妥当。
薛林氏面上不显,心中却震动不。
她原本只想着让碧桃历练一番,学些本事傍身,却不料这孩子行事之稳,远超预期。
那次宴席后,她与碧桃深谈了一次,末了叹息道。
“桃儿,你比干娘年轻时,想得更深,也走得更快。”
碧桃只是垂眸。
“女儿只是不想辜负干娘的期望。”
四月廿八,余杭城郊遭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雹灾。
鸡蛋大的冰雹砸下来,毁了不少庄稼,薛府在城外的几个庄子也受了波及。
消息传回时,薛林氏正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府中虽有管事,但涉及开仓赈济、安抚佃户、核验损失、筹划补种等一应事宜,非主事者难以决断。
碧桃得知后,沉吟片刻,便去锦瑟院求见。
隔着帘子,她对薛林氏道。
“干娘安心养病,庄子上的事,女儿愿去走一趟。”
薛林氏在帐内沉默良久,方道。
“你去,以何名目?又如何服众?”
碧桃答得平静。
“女儿是您的干女儿,代母巡庄,名正言顺。至于服众,女儿会带上常嬷嬷,再请外院周管事同往。到了庄上,一查灾情,二核账目,三问疾苦。该开仓时开仓,该减租时减租,该施药时施药。女儿不敢能尽善尽美,但必竭尽全力,以安人心。”
帘内传来一声轻叹。
“你可知,庄子上那些庄头、佃户,未必好相与?灾荒之时,人心易乱。”
“女儿知道。”
碧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干娘常,治家如治国,恩威并施,缓急有度。女儿此去,施恩是为解燃眉之急,立威是为防后患无穷。女儿会心行事。”
薛林氏终于道。
“……去吧。让星辰、星瑞跟着,再带四个稳妥的家丁。一切,相机行事。”
马车驶出薛府侧门时,她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朱门高墙。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心中并无多少忐忑,反倒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庄子上的情形比她预想的更糟。
雹子砸坏了屋顶,积水淹镣田,不少佃户的屋舍受损,更有老人孩童被碎瓦冰雹所伤。
庄头急得团团转,见来了个娇滴滴的姐,眼中不免带了几分轻视。
碧桃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便是让常嬷嬷与周管事分头带人,挨家挨户查看灾情、登记损失。
自己则带着星辰星瑞,直奔庄子的粮仓与库房。
庄头试图阻拦。
“姐,仓重之地,您金枝玉叶,怕是不便……”
碧桃脚步不停,只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庄头,母亲命我代她巡庄,一应事务,我皆有权过问。开仓。”
粮仓打开,存粮数目与账册基本吻合。
碧桃心中稍定,当即下令。
按户头人口,每人先发三日口粮。
房屋损毁严重者,暂安置于庄上空屋或祠堂,拨钱粮助其修缮。
伤者集中,请随行略通医理的老仆诊治,重者立即送城中医馆。
她又亲自去看了几户损失最重的佃户,蹲下身与瑟缩在破屋角落的老妪话,摸了摸发烧孩童的额头,吩咐将自己带来的两床厚被留给他们。
庄头原本的轻视,在她条理清晰的指令与从容不迫的举止中,渐渐化作了恭敬。
喜欢启蒙丫鬟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启蒙丫鬟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