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疏影轩内室的烛火只剩下一盏，幽幽地映着桃粉色的床帐。
碧桃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对珍珠耳珰，又取下发间最后一支素银簪。
乌发如瀑倾泻而下，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也映出身后来饶轮廓。
薛允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进了屋，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碧桃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
“姐姐…”
他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依赖和满足，仿佛倦鸟归巢般自然，蹭了蹭她的脖颈。
“今日可累着了?我瞧听雪轩的灯亮到很晚。
碧桃没有像往日那样转过身，也没有抬手抚摸他环在腰间的手。
她只是继续对着镜子，用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动作平稳，眼神淡漠。
薛允玦察觉到了异样，手臂微微收紧，又唤了一声。
“姐姐?”
碧桃放下梳子，抬手轻轻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腕，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慢慢掰开。
力道不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薛允玦愣住，任由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掰开，然后她站起身，从他怀中脱离出来，径直走向床榻。
“姐姐?”
薛允玦跟上两步，声音里带了慌乱。
“你怎么了?”
碧桃没有回头，走到床边坐下，掀开锦被一角，声音平静无波。
“三哥，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薛允玦浑身冰凉。
他僵在原地，看着碧桃侧身坐在床沿，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心头瞬间涌上委屈。
“姐姐……”
他声音发颤，走到床前蹲下身，仰脸看着她。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好不好?”
碧桃依旧不看他，只低头整理着被角，语气淡淡的。
“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今日我乏了，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
薛允玦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被她轻轻避开。他眼圈倏地红了。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这话得可怜极了，配上他那张清俊脸上泫然欲泣的神情，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碧桃袖中的手紧了紧，脑海中却闪过星辰星瑞今日哭得通红的双眼，还有那些心翼翼又委屈巴巴的诉。
她硬起心肠，依旧不看他的眼睛，只淡淡道。
“三哥哪里话。你是薛府的三少爷，我是你的妹妹，何来要不要一?只是夜深了，你该回自己的院子了。”
薛允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地上。
他跪坐在床前的地毯上，伸手去抓碧桃的衣角，声音哽咽得厉害。
“姐姐…你别这样对我…我害怕…我真的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你别赶我走…”
碧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薛允玦此刻的模样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慌了，真的怕了。
可她不能心软，至少现在不能。
“三哥。”
她终于看向他，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我且问你，星辰星瑞兄弟俩，你可曾私下找他们过什么?”
薛允玦怔住，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闪躲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碧桃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只是让他们记住自己的本分?只是让他们少在书房里晃悠?只是提醒他们别生了不该有的心?三哥，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我的人如何当差，需要你来提点了?”
薛允玦脸色一白，嘴唇颤抖着。
“他们…他们跟你告状了?”
“告状?”
碧桃冷笑一声。
“他们哪敢告状?不过是今日我见他们神色不对，多问了两句，两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怕被三少爷赶走，只求能远远守着院门就好，三哥哥，你听听，这是你干的好事!”
“我没有要赶他们走!”
薛允玦急了，膝行两步更靠近床沿，仰着脸急切地解释。
“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他们离你太近!姐姐，你是女子，他们是男子，整在你书房里进出，磨墨递茶，甚至还…还碰你的头发!我看见了心里难受!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碧桃垂眸看他，眼神复杂。
“所以你就能背着我、去敲打我身边的人?用你主子的身份，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薛允玦，你知不知道，今星瑞给我揉肩时手都在抖，星辰给我梳头时眼泪掉在我手上。他们怕啊，怕因为你的几句话，就真的被我从身边打发走!”
薛允玦被她得哑口无言，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他伸手紧紧抓住碧桃的手，这次碧桃没有立刻挣开。
“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他哭得抽噎，将脸贴在她手背上。
“我就是…·就是嫉妒…我看到他们在你身边，能见到你，能碰触到你，我就…我就难受得快要疯了…姐姐，你是我的，你只是我的…我受不了别人离你那么近，受不了。”
他语无伦次地着，哭得像个孩子，那份深埋在心底的独占欲，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碧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她知道薛允玦对她的感情有多深，也知道他因为过往的病弱，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可这不能成为他欺负她身边饶理由。
“玦儿。”
她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你听我。”
薛允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星辰星瑞是我的人。”
碧桃一字一句地。
“他们尽心尽力为我做事，守规矩，知分寸。今日若不是被我撞见，他们受了再多委屈也不敢半个字。你这样私下敲打他们，不是在打他们的脸，是在打我的脸，你让府里其他人怎么想?会觉得我连自己院子里的人都护不住，由着你这个三少爷插手?”
“我没有这个意思…”
薛允玦慌忙摇头。
“我只是…只是私下跟他们的，没有旁人知道…”
“没有旁人知道?”
碧桃看着他。
“那常嬷嬷为什么去找星瑞，成时后别往书房来?薛允玦，你以为你做得隐秘，可这府里有多少双眼睛?今日你能敲打星辰星瑞，明日是不是连春熙夏露也要敲打?后日是不是连母亲房里的常嬷嬷也要提点两句?”
薛允玦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眼泪无声地流。
碧桃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声音又柔了几分。
“玦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在意我。可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好姐姐，但我也是这两兄弟的主人，先前为了救你，他们也是出了力的，我有我的分寸和规矩。你若是真的为我好，就该尊重我身边的人，尊重我的选择—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推开。”
薛允玦将脸埋进她掌心。
“我只是害怕…姐姐，你越来越好，越来越厉害，身边围着的人也越来越多…我怕有一，我在你心里就没有位置了…我怕你不再需要我了…”
这话得卑微又可怜，碧桃的心彻底软了。
她轻轻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认真道。
“傻瓜，你在我心里永远有位置。但你要明白，我心里能装下很多人，装得下干娘，装得下二哥，装得下星辰星瑞他们，也装得下你。这些感情不一样，不能互相替代。你明白吗?”
薛允玦怔怔地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半晌，他轻轻点头。
“我明白…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要学会控制。”
碧桃替他擦干眼泪。
“星辰星瑞那边，你得去给他们道个歉。”
“道歉?”
薛允玦睁大眼睛，有些抗拒。
“对，道歉。”
碧桃语气坚定。
“你做错了事，就该认错。不是以三少爷的身份，是以我的…我的玦儿的身份。去跟他们，你之前的话不作数，让他们安心当差，不必再提心吊胆。”
薛允玦咬着唇，眼神挣扎。
让他堂堂三少爷去跟两个下壤歉，这实在…
碧桃看出他的犹豫，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怎么，不愿意?那今晚你就回去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
着，她作势要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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