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终于在锦瑟院门前落下。
碧桃扶着春熙的手下了轿,腿脚仍是虚软,腰腹间的坠痛也未曾减轻半分。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勉力让自己步履看起来平稳些,这才迈过门槛。
正房里,薛林氏刚用过午膳,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翻看一本账册。
常嬷嬷在一旁伺候着茶水,见碧桃进来,忙笑着迎上前。
“姐来了,夫人方才还念叨呢。”
碧桃上前行了礼,薛林氏放下账册,招手让她到身边坐。
“桃儿来了,快过来。脸色怎么有些白?”
薛林氏仔细端详她的面色,眉头微蹙。
“可是身子不适?”
碧桃在炕沿坐下,接过常嬷嬷递来的热茶,浅啜一口,才温声道。
“干娘放心,女儿没事。许是昨夜没睡踏实,有些乏。”
她着,从袖中取出馥春斋的账册和今日新拟的进货单子,双手呈给薛林氏。
“这是铺子这月的收支明细,女儿已核过一遍,没什么大问题。下个月的进货单子也拟好了,请干娘过目。”
薛林氏接过,却没急着看,只将账册搁在炕几上,拉过碧桃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些不急。倒是你,既然身子乏,今日何必还要跑这一趟?那铺子的事,缓一两日也无妨的。”
碧桃摇头,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干娘吩咐的事,女儿怎能因一些事就推迟?况且那批新货刚到,需得早些定下花样,赶在下月节前上架才好。女儿身子真的无碍,歇一晚就好了。”
薛林氏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又见她坐姿虽端正,腰背却有些僵直,心中了然。
她这干女儿性子要强,怕是昨夜真的累着了,却又不肯。
“你呀,总是这般要强。”
薛林氏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疼惜。
“既如此,今日就在干娘这儿好生歇歇。常嬷嬷,去冰窖取些冰块来,湃些酸梅汤。这气渐热,桃儿又奔波半日,该消消暑。”
常嬷嬷应声去了。
碧桃忙道。
“干娘,不必费事……”
“什么费事不费事的。”
薛林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瞧你这模样,定是累坏了。今日哪儿也不许去,就在我这儿歇着。铺子的事,账册我晚些看,若有疑问再问你便是。”
碧桃心头一暖,知道拗不过干娘,便乖巧应下。
“那女儿就叨扰干娘了。”
“什么叨扰。”
薛林氏笑着将她揽到身边,像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不肯让自己闲一刻。干娘看着,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碧桃靠在薛林氏肩头,鼻尖萦绕着干娘身上熟悉的檀香,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腰腹间的坠痛似乎也缓解了些许。
“女儿不累。”
她轻声。
“能为干娘分忧,女儿心里欢喜。”
薛林氏闻言,眼眶微热。
她这干女儿,虽非亲生,却比许多亲生的还贴心。
自打接手那些庶务以来,事事办得妥帖周全,从未让她操过心。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心疼。
这孩子,怕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不多时,常嬷嬷端来湃好的酸梅汤,盛在白瓷碗里,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看着就觉清凉。
碧桃接过,口啜饮。
酸甜冰凉的汤汁滑入喉中,确实解了几分暑气。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薛林氏见状,笑意更深。
“慢些喝,仔细凉着胃。厨房里还炖着百合莲子羹,一会儿用了午饭,再喝一碗,安安神。”
“谢谢干娘。”
碧桃放下碗,心中那点因身体不适而生的烦闷,在干娘的关怀下消散了大半。
午膳摆在外间花厅。
菜式清淡却精致,都是碧桃素日爱吃的。
薛林氏特意吩咐厨房做晾姜丝炒藕片,是能温中散寒。
用饭时,薛林氏不停给碧桃夹菜,絮絮叨叨地着家常。
起三老爷赴任姑苏后寄来的信,起老夫人近日精神越发健旺,又起大哥备考的琐事。
碧桃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饭用到一半,薛林氏忽然想起什么,道。
“对了,前阵子庄子上不是送了些新藕粉和菱角来?我让厨房用藕粉做了些桂花糕,你回去时带些。还有那赤血藤髓……”
她顿了顿,看向碧桃。
“前几日庄头送来的那盒,你可按时服用了?那是极好的东西,最补气血。你前阵子奔波劳累,又受了伤,需得好生调养才是。”
碧桃点头。
“女儿每日都服的。干娘费心了。”
那赤血藤髓是南疆珍品,有吊命回元之效,极为难得。
薛林氏为了她的身子,特意托人寻来,碧桃心中感念,不过那物确实过于珍贵,他此刻倒是用不着,便放在那儿了。
“那就好。”
薛林氏放心了,又嘱咐道。
“你年轻,莫仗着身子底子好就不当回事。女子气血最是要紧,平日里该歇就歇,该补就补,千万别硬撑。”
碧桃一一应下。
用过午膳,薛林氏果然让常嬷嬷盛了百合莲子羹来。
碧桃用了半碗,便觉困意上涌。
薛林氏见状,便让她到里间暖阁的榻上憩。
那榻临窗,窗棂外植着一丛翠竹,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甚是清凉。
碧桃本欲推辞,薛林氏却执意要她歇着。
“就在这儿睡一会儿,干娘守着你。若是回疏影轩,你定又忍不住要做事。”
碧桃拗不过,只得依言躺下。
常嬷嬷拿来薄毯替她盖上,又放下半边纱帐。
或许是确实累了,又或许是在干娘身边格外安心,碧桃闭上眼不久,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中光影凌乱,时而浮现薛允玦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时而闪过星辰星瑞通红的眼眶,时而又听见几声突兀的鸟鸣……
最后,竟隐约看见一道挺拔却模糊的身影,立在血泊之中,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
她蹙了蹙眉。
是二哥吗?
当她再想要看清那饶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
醒来时,已是申时末。
碧桃睁开眼,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闻窗外竹叶轻响。
她掀开薄毯坐起身,发现腰腹的酸痛竟已缓解了大半,只是腿根处仍有些酸软。
出了一身汗。
纱帐外传来薛林氏低低的话声,似乎在吩咐常嬷嬷什么。
碧桃理了理鬓发,掀帐下榻。
薛林氏见她醒了,笑着招手。
“醒了?睡得可好?”
碧桃走到她身边坐下,有些赧然。
“女儿失礼了,竟睡了这么久。”
“睡得好才好。”
薛林氏拍拍她的手。
“脸色瞧着比来时好些了。”
母女二人又了一会儿话。
薛林氏本想留她多待会,晚上一起吃,但碧桃推迟了。
她还要回去洗个澡,否则身上粘腻腻得,也不舒服,吃过饭后又要等好久了。
又了一会话。
碧桃见窗外日头西斜,便起身告辞。
薛林氏也不多留,只让常嬷嬷包好桂花糕,又再三叮嘱。
“回去好生歇着,今晚不必再看账了。若是身子还不爽利,明日就别出门了。”
碧桃一一应下,这才带着春熙夏露离开锦瑟院。
回疏影轩的路上,碧桃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只是脑海中那个握刀的血色身影,仍时不时浮现,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安。
她抬眼望了望暮色渐合的空。
应当梦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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