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短暂的错愕与琉璃色已被深沉的暗色覆盖，重新凝结成冰冷。
顾星河几乎是立刻抽回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指尖在她肩胛某处飞快地一按。
碧桃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酸麻感从被他触碰的地方瞬间扩散至半边身子，刚刚恢复的那点力气顷刻间消散无踪，整个人僵在原地，除了眼珠，连指尖都无法再挪动分毫。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顾星河已迅速退开两步，弯腰捡起掉落的面具，重新覆在脸上。
青面獠牙的纹路再次遮掩了所有神情，只余下面具眼孔后那双恢复沉静的眼。
“姐恕罪。”
他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与闷哼从未发生。
“此你穴之术的一种基础应用，可令人肢体暂时麻痹，失去行动能力。力道控制得当，片刻即可自解，并无伤害。”
他一边，一边走到稍远些的地方，背对着碧桃，似乎是在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襟，也或许……只是为了掩饰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与耳根未褪尽的热意。
“方才情况……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点穴之术，亦是姐日后可学的‘巧技’之一。认准穴位，指力透入，无须巨力便可制人。譬如方才所点肩井穴，主司手臂活动……”
他开始讲解起穴位与指法的要领，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碧桃僵立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碧桃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
什么点穴制淡…他分明就是慌了！
在找借口遮掩！
这个认知让碧桃脸颊更烫。
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处理，笨拙，生硬。
她眨了眨眼，试图转动唯一能动的眼珠，表达自己的“听讲”状态。
顾星河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讲解的声音顿了一下，背影似乎更僵直了些。
他不再回头，只继续着。
“……指力练习，初时可从按压米袋或软木开始，循序渐进。待指力有成，认穴精准，配合步法时机，即使女子，亦可瞬间制住强壮男子。”
时间在略显古怪的氛围中流逝。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碧桃感觉那股麻痹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指尖最先恢复知觉，接着是手臂、肩膀、腰腿……
她轻轻吸了口气，尝试着动了动脚趾，然后是手腕。
“看来穴道已自行解开。”
顾星河适时停下讲解，转过身。
令人安心的疏离，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灯笼的光，再次被那可怖的木雕面具挡住大半，只在边缘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碧桃双腿依旧抖得厉害，但方才那阵惊动地的混乱和……悸动，似乎抽走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也带来了某种破罐破摔的麻木。
她看着他那拒人千里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哦，遮起来了。
她在心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好像是为了掩饰自己方才几乎要行凶的尴尬，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尽残余的力气，清晰地了一句。
“……师父。”
顾星河身形微顿，面具后的目光扫向她。
碧桃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还在轻微颤抖的脚尖，声道。
“您……您长得……挺好吃的。”
话音落下，花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窗棂的呜咽，以及灯笼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碧桃完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怎么就把心里话出来了？
她在什么？！
“好吃”？！
她应该要的是“好看”！
是“俊美”！
是“出乎意料”！
顾星河似乎也完全没料到她会冒出这么一句，整个人都凝固了。
面具遮挡下，看不清表情，但那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极其复杂难辨。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冷硬，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看来，是累得神志不清了。姐初次站桩，便坚持两个时辰，远超预期，但亦不可过度，以免损伤筋骨。今日便到此为止。请姐回房后，用热水敷按双腿，活络气血。”
碧桃慢慢活动着还有些酸软的身体，低声道。
“多谢顾大哥指点。”
声音因方才的疲惫，带着点微哑。
顾星河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道。
“三日后此时，我会再来。届时请姐备好轻薄利落的劲装，并准备一些黄豆、细沙。我们开始练习指力与步法。”
“好。”
碧桃应下。
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朝花房外走去，脚步略显急促。
碧桃看着他的背影，懊恼地捂住自己滚烫的脸。
完了。
她好像……真的把师父给“轻薄”了。
虽然，可能，大概……只是言语上的。
而且，效果似乎……不太妙。
把他。
吓跑了。
不应该，不应该。
方才。
他……都红到脖子根了吧？
碧桃几乎能想象出，面具之下，那张冷白俊美的脸上，定然也泛起了不自然的薄红。
他一定很窘迫，很不习惯，所以才会用更冷的语气来武装自己。
应当未领略过男女之情。
如此。
单纯。
真是……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碧桃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心头。
好似又多了一个人。
该如何办呢？
她是个老实的女人。
见不得人受苦。
他那么苦。
自己也心疼。
碧桃这么想着眉头又是一皱。
好似真的像心疼坏了。
随即却又忍不住抿唇偷笑起来。
那双显得过分柔弱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彩，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
先前的疲惫和腿上的酸痛，因为这意外插曲和心底翻涌的新奇情绪而暂时退却了。
她扶着旁边斑驳的木架，慢慢站直身体，虽然双腿依旧酸软打颤，但腰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月光和残余的灯笼光映着她汗湿的鬓发和绯红未褪的脸颊，明明是一副狼狈力竭的模样，偏偏那双眼眸亮得灼人，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为她平添了几分灵动。
武功，她要学。
人……她也想要。
雪玲姑姑教过她，宅院中生存，最忌犹疑不定，既要便要，便需谋定后动，步步为营。
先前她只想着学本事自保，是形势所迫，也是别无选择。
可现在不同了。
这样精妙的点穴手法，这般耐心细致的讲解，甚至他因她跌倒而本能伸出的手臂，那片刻失态的僵硬与保护……
若他只是个恪尽职守的护卫教习，大可不必如此。
他心软。
他容易害羞。
他还不懂得如何应对这样的“意外”。
更重要的是，他……
似乎并非对她全然无动于衷，哪怕那动容可能细微得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或是不愿承认。
若是……
若是能让他对自己更在意一些，是不是意味着，他会教得更用心？
那些或许只会传授给自己饶压箱底功夫，那些更亲近的指导方式……
是不是都有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悄然缠绕上来。
碧桃知道这想法有些不老实，甚至带着点利用的意味。
可转念一想，她并非全然虚情假意。
那瞬间的悸动是真的，对他那份笨拙遮掩的心疼与好奇也是真的。
她只是……想给自己多寻一份保障。
何况，顾星河那样的人，冰冷面具下藏着那样一张脸，那样一副容易羞赧的脾性，却偏偏身怀武艺，举止克制……本身就充满了吸引力。
是他来勾引她的。
怪不得她。
是他太涩了。
这发现，悄然打开了她心底某个被压抑已久的匣子，释放出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贪心。
她不仅要学会他的本事，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间立足。
她还想……
撕开他那层冷硬的外壳，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真实。
想知道那漂亮的桃花眼里，除了霜雪和警惕，是否还能映出别的温度。
想试试那过分冷淡的唇，是否真的尝不到半点暖意。
当然，急不得。
碧桃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架上划过。
顾星河不同于自己以往的男人。
他是真正的暗夜行者，警惕、敏锐，心防厚重。
今晚的意外已是一次危险的试探，也成功撩动了一丝涟漪，但若操之过急，只怕会真的将他吓退，再无转圜。
得徐徐而图之。
现下，是让自己先“站”稳。
不仅仅是此刻力竭的双腿，更是她在他面前的位置。
从报恩之情到男女之情。
要花费不少的功夫去引导。
去转化。
首要的她要让他看到，她不是一时兴起的娇纵贵女，而是真的能吃苦、有毅力、值得他倾囊相授的弟子。
让他了解她。
至于其他的……
来日。
方。
长。
嗯。
应该挺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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