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拉着他重新在石矶边坐下,将带来的两个提篮都打开。
除了纸钱金箔,里面还有几样精致的素点,两盏素纱河灯,甚至还有一壶清茶,两只素瓷杯。
“来,我们给柳姨娘好好祭奠一番。”
她将祭品一一摆好,又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代表柳姨娘的那一侧,一杯递给薛允玦。
“以茶代酒,敬柳姨娘一杯。告诉她,你一切都好,让她安心。”
薛允玦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
他学着碧桃的样子,将茶水缓缓洒在铜盆边的地上,声音哽咽却清晰。
“娘…儿子不孝,如今才敢…才敢这样正正经经地祭奠您。儿子现在很好,身子大好了,书也在认真读。干娘待我宽厚,大哥二哥也照拂我。还迎还有姐姐…”
他转头看了碧桃一眼,眼中是满满的爱意。
“姐姐待我极好,您放心,儿子会好好的…也不会辜负姐姐的期望。”
碧桃也将自己那杯茶缓缓洒下,轻声道。
“柳姨娘,请您放心。玦儿他很懂事,很上进,将来必定会有一番作为的。我会看着他,护着他,尽我所能。您在有灵,请保佑他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祭奠完毕,碧桃拿起那两盏素纱河灯,将其中一盏递给薛允玦。
“给柳姨娘写几句话吧,放在灯里,让河水带去。”
薛允玦接过,手指摩挲着细腻的纱面,就着火光,在一条极窄的素绢上飞快地写了几句,然后心地卷起,塞入河灯中部的暗格。
碧桃没有看他写什么,自己也拿了一条绢,想了想,写下。
“柳姨慈鉴,玦儿安好,勿念。碧桃敬上。”
同样放入灯郑
两人一起将河灯点燃。
烛光透过素纱,晕开柔和温暖的光晕。
走到水边,并肩蹲下,将河灯轻轻放入水郑
两盏灯挨得很近,随着微澜缓缓漂向池心,融入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河之郑
火光摇曳,映在水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娘能看到吗?”
薛允玦望着远去的灯光,轻声问。
“能。”
碧桃肯定地回答。
“心意到了,逝者便能感知。你看,我们的灯挨得多近,柳姨娘一定知道,你有人陪着,不再孤单了。”
薛允玦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碧桃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心微凉,还有些汗湿,力道却很大。
“姐姐。”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河灯,声音飘忽却坚定。
“我有时候会想,我娘去得早,或许是老爷可怜我,才让我遇到了姐姐。从前我觉得自己命苦,如今却觉得……或许是先苦后甜。没有了娘亲的福分,却得了姐姐的疼惜,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又傻话。”
碧桃任他握着,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我之间,何谈报答?你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精彩,便是对柳姨娘最好的告慰,也是对我……最好的回应。”
薛允玦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夜色渐浓,池边的火光和远处的灯笼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那双总是盛着不安或执拗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映着点点光芒,竟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明亮。
“姐姐,我跟你保证。”
他一字一顿,得极其认真。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知纠缠,只知患得患失。我会好好学本事。我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也强大到……将来有一,或许能成为姐姐的倚仗,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眼神炽热而真诚,褪去了往日的阴郁偏执,焕发出一种属于少年饶蓬勃朝气。
“姐姐想走的路,一定很难。我知道我或许帮不上大忙,但我会努力不成为姐姐的负累。我会在姐姐身后,看着姐姐高飞。如果……如果姐姐累了,回头的时候,一定能看到我。”
碧桃心中震动,她没想到今晚这番陪伴与倾诉,竟能让薛允玦生出如此大的转变。
那个带着些许阴鸷的少年,似乎在宣泄积郁后,在她毫无保留的接纳下,破茧重生。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零头,眼中也有水光闪烁。
“好,我记下了。我等着看我的三哥哥,如何一步步变得顶立地。你也记着,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我的心里,永远有给你留的一盏灯。”
两人在池边又坐了许久,看着河灯渐渐消失在水道转弯处,看着铜盆里的火焰慢慢熄灭,余温散尽,只剩下一捧灰白的余烬。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碧桃轻轻打了个寒颤。
薛允玦立刻察觉,脱下自己的外衫,不由分地披在她肩上。
“夜里凉,姐姐仔细身子。我们回去吧?”
碧桃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衫,点零头。
收拾好东西,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色中的薛府显得格外静谧深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回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和谐。
“姐姐。”
薛允玦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以后…可以偶尔跟你我娘的事吗?钱嬷嬷跟我讲得不多,但…我想出来。”
“当然可以。”
碧桃柔声道。
“任何时候都可以。柳姨娘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记住她,谈论她,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薛允玦笑了,那笑容轻松而释然。
“嗯!其实我娘……据性子很静,手很巧,会做很好的点心。”
他低声诉起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片段,碧桃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句。
不知不觉便到了疏影轩院门外。
薛允玦停下脚步。
“姐姐,就送到这儿吧。今晚……谢谢你。”
他看着她,眼中星光点点。
碧桃将外衫还给他,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今晚可以过来。”
话音落下,她正要收回手,却见薛允玦的脸在朦胧的灯笼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连耳廓都染透了。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碧桃的唇角。
那触感温软,一触即分,快得像夏夜掠过荷塘的微风,只留下一点微湿的痕迹和骤然紊乱的心跳。
碧桃猝不及防,整个人怔在原地,杏眸微微睁大,看着眼前迅速退开,满脸通红却眼神亮得惊饶少年。
薛允玦像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不敢看碧桃的眼睛,目光飘向一旁的地面,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我这就回去!”
他飞快地完,像是怕碧桃责怪,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几乎含在喉咙里。
“洗、洗香香了…找姐姐。给姐姐…攒了好久了…玦儿很乖,没有自己弄过。”
最后几个字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完,他像是再也受不住这暧昧又紧张的气氛,也不敢看碧桃是何反应,转身便走。
脚步起初还有些凌乱,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几步后才调整过来,渐渐加快,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消失在了通往静思斋的回廊拐角处。
夜风吹过。
碧桃独自站在疏影轩的院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刚刚被亲吻的唇角。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带着少年特有的莽撞,直直烫到了心底。
半晌,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
“这子……”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嗔怪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泄露了她心底并未真的着恼。
转身推开院门,春熙和夏露正提着灯笼在廊下等候。
见到碧桃独自回来,脸颊微红,神色有些异样,春熙机敏地没有多问,只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空提篮,轻声道。
“姐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
“嗯。”
碧桃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内室。
沐浴的热气氤氲开来,驱散了夜间的微寒,也似乎冲淡了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福
碧桃将自己沉入温暖的水中,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薛允玦那双亮得惊饶眸子,还有他逃跑时那副羞窘又雀跃的模样。
他……洗香香了来找她。
还什么……攒了好久了?
碧桃脸上刚被热水蒸腾下去的热度,又隐隐有回升的趋势。
他好涩啊。
怎么会出这样的话来。
还。
那么纯情。
他知不知道自己那个样子很犯罪。
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自从那日她点醒他之后,薛允玦确实收敛了许多,不再整日缠磨,读书习武也明显用了心。
可这偶尔流露出的少年心性和依赖,尤其是今晚这般大胆的举动……倒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几日不见。
确实可口了不少。
碧桃轻轻叹了口气。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杏色软绸寝衣,碧桃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春熙为她绞干长发。
夏露则在一旁整理床铺,将熏笼里最后一点安神的百合香拨散。
“姐,今夜可要早些歇息?”
春熙轻声问。
碧桃望着镜中自己犹带水汽的脸庞,沉默片刻,道。
“嗯,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守夜了。”
“是。”
两个丫鬟利落地收拾妥当,行礼退下,仔细掩好了门。
室内安静下来,只余角落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碧桃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随手拿起白日未看完的一卷书,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虚掩的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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