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院正房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秋晨的寒意。
薛林氏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与常嬷嬷低声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思量。
碧桃掀了帘子进去，带进一股门外清冽的凉气。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绣缠枝忍冬纹的夹棉袄子，下面是月白绫裙，因想着在自己院里，外头只罩了件比甲，领口也未扣严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步子轻快，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正欲行礼请安，薛林氏已闻声抬起头来。
这一看，薛林氏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了。
“我的儿！”
薛林氏立刻放下册子，朝碧桃招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快过来！这大清早的，外头寒气多重，你怎就穿得这样单薄？这袄子瞧着是新做的，可这料子看着就不厚实，风一打就透了！还有这脖子，怎的也不围条领巾？仔细凉气钻进去，惹了咳嗽可怎么好！”
她一边，一边已从炕上起身，几步走到碧桃跟前，伸手就握住了碧桃的手。
触手果然有些凉意，薛林氏脸色更急了。
“瞧瞧，手都是冰的！常嬷嬷，快把我那件银狐皮里子的鹤氅拿来！还有，去把手炉找出来，给姑娘暖暖手！”
“干娘，女儿不冷，真的。”
碧桃被薛林氏这连珠炮似的关切弄得心头暖烘烘，又有些赧然。
“从疏影轩走过来才几步路，院里也有回廊挡着风，不觉着凉的。”
“胡！”
薛林氏嗔怪地瞪她一眼，不由分拉着她在暖炕上自己身边坐下。
“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仗着年轻，不懂得爱惜身子。这秋日里的寒气最是伤人于无形，昨日才下过一场透雨，眼看着一冷似一，你还穿着这样单薄的衣裳，只顾着好看、轻便，等真冻着了，头疼脑热起来，才知道难受呢！到时候，让干娘怎么放心让你出远门？”
常嬷嬷已利落地取来了那件银狐皮里宝蓝色妆花缎面的鹤氅。
那狐毛细密柔软，光泽油亮，一看便知是上品。
薛林氏亲自接过，抖开来，密密实实地将碧桃裹住，又仔细将前襟的带子系好，只露出一张莹白的脸。
“这鹤氅还是前年你父亲从北地带回来的，我嫌颜色太鲜亮了些，一直没怎么穿。你年轻，肤色又白，穿着正合适。快披好了，仔细捂着。”
薛林氏着，又摸了摸碧桃的膝盖。
“裙子也单薄，常嬷嬷，把那条墨绿底绣金菊的绒毯拿来，给姑娘盖在腿上。”
碧桃被裹得像只圆滚滚的粽子，周身瞬间被温暖柔软的狐毛和绒毯包裹，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彻底驱散，只剩下融融暖意。
她看着干娘为她忙前忙后，眼底不由泛起湿润。
“干娘，您快坐下歇歇，女儿真的不冷，您这样忙活，倒让女儿不安了。”
“有什么不安的？你是我的女儿，我不疼你疼谁？”
薛林氏这才在碧桃身边重新坐下，却仍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捂着，目光上下打量她，忽又凝在她颈侧某处。
“咦？你脖子这儿…怎么有点红？可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着便伸手要细看。
碧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忙不迭地侧了侧头，下意识抬手掩了掩那处昨夜某人留下的“罪证”，强作镇定道。
“没、没什么，许是昨夜睡觉时，帐子上的流苏穗子不心扫到了，有些发痒，女儿挠了两下，就红了。已经抹过玉容膏了，不碍事的。”
她收回手，转而轻轻抚了抚碧桃的头发，语气更加温和。
“既抹了药便好。往后睡觉仔细些，帐幔钩子、流苏穗子都检查检查，莫要再伤着自己。你如今身子最是要紧，万不能有半点疏忽。”
“女儿知道了，干娘放心。”
碧桃见薛林氏不再追问，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却把某个不知轻重的“师父”又埋怨了几遍。
这时，常嬷嬷端着一个朱漆剔红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只巧精致的紫铜手炉，炉身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炉盖镂空，丝丝热气从孔洞中袅袅升起。
另有一盅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粥，并几样精巧的点心。
“姑娘快暖暖手。”
常嬷嬷将手炉递给碧桃，又摆好粥点。
“夫人一早便吩咐厨房炖了这燕窝粥，用的是上好的官燕，最是润肺滋阴。夫人姑娘近来劳心费力，得好好补补。这些点心也是才做的，姑娘尝尝可合口味。”
碧桃刚在疏影轩用过早饭，其实并不饿，但见干娘满眼期待，那燕窝粥香气扑鼻，点心也做得诱人，便接过手炉抱在怀里，又拿起银匙，舀了一口粥送入口郑
粥炖得火候极好，燕窝滑嫩，米粥绵密，清甜适口。
“嗯，好吃。”
碧桃眯起眼，真心赞道。
“厨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薛林氏见她吃得香甜，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自己也拈了块栗粉糕，却不吃，只看着碧桃。
“喜欢就多吃些。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费脑子，不多吃些怎么行？我看你比前阵子又清减了些，定是没好好吃饭。此去京城，山高路远，路上饮食恐怕不如家里精细，更要趁现在在家，把身子底子打扎实了。”
着，又亲自夹了一个水晶虾饺放到碧桃面前的碟里。
“这虾饺用的虾是今早才从塘里捞上来的，鲜得很，你尝尝。”
碧桃心里暖得像是抱着的那个手炉，她乖巧地吃着干娘夹来的食物，虽然肚子已饱，但还是一点点将燕窝粥喝完，又吃了半个虾饺，一块栗粉糕。
薛林氏在一旁看着，不时劝她再吃点这个，尝尝那个，仿佛恨不能将下所有的美味都塞进女儿肚子里。
常嬷嬷也在一旁笑着帮腔。
“夫人可是从昨儿就念叨着姑娘的饮食了，亲自拟隶子吩咐厨房。姑娘多吃些，夫人才高兴呢。”
这般被千般疼爱的感觉，让碧桃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放下银匙，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看向薛林氏，声音软糯。
“干娘，女儿真的吃饱了，再吃就要积食了。您别光顾着女儿，您自己也用些。”
“我早用过了。”
薛林氏见她确实吃不下了，才不再勉强，示意常嬷嬷将东西撤下，只留了热茶在手边。
她拉着碧桃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见她脸颊红润，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眼底的那点青色也淡了，心下稍安。
“看你这气色，倒比前阵子好些。庄老先生开的调理方子，可还在按时吃？”
“在吃的，干娘。女儿一日不敢间断。”
“那就好。”
薛林氏点点头，话锋一转，起了正事。
“你入京的行李单子，我这两日与常嬷嬷核了几遍，大体是齐了。四季衣裳、头面首饰、书籍文具、常用药材、乃至路上应急的丸散，都列上了。另给你备了五百两现银并一千两的银票，宫里打点、日常用度应能支应一阵。若不够，随时写信回来，干娘再给你捎去。”
碧桃忙道。
“干娘，这太多了！女儿用不了这许多……”
“什么多不多的！”
薛林氏打断她。
“京城居住，大不容易。更何况你是要进宫的人，那里头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打点嬷嬷、结交同伴、应急周转……哪一样不要银子？带足了钱，心里才不慌，行事才有底气。这些钱你收着，该花的时候不要吝啬，但也需心中有数，莫要露了富，惹人眼红。”
“是，女儿谨记干娘教诲。”
碧桃知道干娘是掏心掏肺为她打算，不再推辞，郑重应下。
薛林氏满意地点点头，从炕几上拿起刚才在看的那本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给碧桃看。
“喏，这是清单，你回头自己也看看，若还缺什么，想到什么，随时添上。车马、随行人员，也都安排妥了。用的是家里最稳当的马车，加了厚垫，车窗也换了厚绒帘子。护卫挑了四个身手好的老家将，都是信得过的。星辰星瑞跟着你，春熙夏露也带上，再让常嬷嬷挑两个稳重知事、嘴严勤快的婆子，一路上伺候你起居。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
碧桃仔细看着那列得密密麻麻却有条不紊的清单，心中感慨万千。
干娘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几乎面面俱到，这份慈母之心，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既感动，又生出一股必须成功的决心，绝不能辜负了干娘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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