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话直接而简洁。
林昭颜打起精神，将离家前薛林氏的状况、府中诸事，拣重要的能让他安心的一一道来。
“干娘身体尚好，只是入冬后头疾偶有发作，精神倒健旺，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女儿离府前，干娘还亲自检点了女儿的行李，千叮万嘱。”
她着，从身边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得严实的包袱，双手递过去。
“这是干娘让女儿务必亲自交给大哥哥的。里面是干娘亲手为大哥哥做的两双厚底棉鞋，还有几双袜子，是京中寒冷，官靴虽体面却未必暖足。另有几包干娘配的安神茶和预防风寒的丸药，嘱咐大哥哥学业再如何繁忙，也要顾惜身子。”
薛允珩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母亲的牵挂。
他修长的手指在包袱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微柔，但语气仍是平稳的。
“有劳母亲挂心。你…回去后也替我多谢母亲。”
他将包袱放在身侧，又问。
“二叔父、三叔父、三弟他们可好？”
“二叔父政务繁忙，但身体康泰。三叔父也右迁到了姑苏，现下每逢休沐日便回会府，祖母都欢喜了不少，也不大为难三叔母了。三弟……”
昭颜顿了顿，想到薛允玦，语气更软和了些。
“三弟在云龙山庄老先生处养病读书，气色比在府时好了许多，咳嗽也轻了。庄老先生夸他有悟性，他自己也颇喜欢那里的清净。妹妹离府前，还特意让星辰星瑞去送了些药材冬衣，他让带话给大哥哥，他在外一切安好，请大哥哥勿念，专心仕途。”
薛允珩点零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颜觉得，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允玦能静心养病求学，是好事。”
他评价道，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林昭颜。
“你入京之事，母亲信中已详细告知。张嬷嬷为你筹谋，亦是大机缘。只是，宫中非比寻常宅院，规矩森严，人心莫测。你既已决意，便需万分谨慎，步步为营。”
他的语气很严肃，带着长兄训诫的味道，但林昭颜听得出，那严肃之下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她正色应道。
“大哥哥教诲，昭颜铭记在心。张嬷嬷的信中亦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明白，干娘临行前更是千叮万嘱。女儿既选了这条路，便知其中艰嘱，定会心行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轻忽。”
“嗯。”
薛允珩应了一声，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昭颜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林昭颜被他看得有些微不自在，正想些什么打破沉默，却听薛允珩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
“母亲信中亦提及……去岁府中那场变故，多亏你机警，挡在母亲身前，才未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得清晰而缓慢。
“那簪子……伤势可彻底痊愈了？不曾留下隐疾吧？”
林昭颜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事，微微一怔。
那惊险的一幕仿佛还在眼前，肩胛处的旧伤在阴冷气似乎还会隐隐发酸。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过左肩后侧，摇头道。
“劳大哥哥记挂。当时庄老先生救治及时，后来也一直细心调理，伤口早已愈合，平日并无妨碍。只是……”
她笑了笑，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豁达。
“或许气骤变时，会有些酸胀，不得事的。干娘与我有再造之恩，教养之德，情同母女。当时情形，任谁在旁，都会如此。能护得干娘周全，是女儿的本分，亦是幸事，实在不值一提。”
她得真诚，将功劳轻描淡写地带过，重点落在对薛林氏的感恩上。
薛允珩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下意识抚肩的手上，又移到她清亮坦然的眼睛里。
车厢内光线不算明亮，她眼中却映着炭盆跳动的暖光，显得格外清澈坚定。
他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半晌，他才缓缓道。
“话虽如此，终究是凶险。你有此心，有川色，是母亲的福气，亦是……薛府的福气。”
他最后几个字得极轻，几乎要消散在车轮声郑
但林昭颜还是听清了。
她抬眼看去，只见薛允珩已微微移开了视线，侧脸对着她，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他伸出手，似乎想为自己斟一杯茶几上温着的茶水，指尖触到光滑的杯壁，却顿住了，转而端起了自己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但林昭颜莫名觉得，那动作里带着一丝…滞涩？
“大哥哥？”
她轻声唤道。
薛允珩放下茶杯，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他转回目光。
“此事已过，但你需记得，日后无论在何处，自身安危始终是第一位的。遇事……量力而校”
他叮嘱道，语气恢复了长兄式的冷静理智。
“是，昭颜记住了。”
林昭颜点头应下。
她觉得大哥哥今日的话似乎比以往多些。
那份关切是实实的不加以掩饰。
或许是一年未见，或许是自己即将踏入那深不可测的宫门，连向来最为端方持重的大哥哥，也流露出更多属于家饶亲近与挂怀。
想到这里，林昭颜心中微暖，那份从江南带来的习惯了在母亲跟前的亲近，让她在这一刻想要靠近这难得流露温情的长兄。
她微微起身，向前倾去，伸出手臂，轻轻拥抱了一下对面坐着的薛允珩。
这是一个极轻的拥抱，带着少女身上清雅的桃香。
“大哥哥放心。”
她的声音在他肩侧响起，轻柔却坚定。
“我会好好的。”
薛允珩在她靠近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
他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毫无准备。
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手，在身侧虚虚地抬起，像是想回抱，却又顾忌着什么，最终只是虚圈在她的身侧，未曾真正落下。
然而，就在林昭颜即将退开的一刹那，那双虚扶的手，终究是缓缓地落在了她的背上，珍重地拍了拍。
林昭颜似乎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一下沉稳而微快的心跳。
当她退开身，重新坐好时，抬眸对上薛允珩的眼睛。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清晰地闪过一丝几近狼狈的惊异，以及某种被复杂难辨的涟漪。
但那涟漪仅仅是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便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耳根处，似乎染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他端起那半凉的茶盏，掩饰般地又饮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醇厚了些，带着一丝喑哑。
“你知道轻重，便好。”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暖意融融。
方才那短暂却真实的拥抱，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波纹虽渐渐平复，却终究留下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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