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发急了。
从林宅到水云阁不算太远,街景在车窗外飞快掠过,因着大雪,行人稀少了些,但京城的气象终究不同,即便是这样的气,两旁的店铺也大多开着门,幌子在风雪中摇晃,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
薛允珩的马车在前引路,林昭颜的车紧随其后。
星辰和星瑞骑马护卫在侧,春熙和夏露陪着林昭颜坐在车内。
“姐,您看,那就是皇城吗?”
夏露指着远处一片在雪幕中更显巍峨森严的连绵宫墙轮廓,声问道。
林昭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宫殿的剪影巨大,在铅灰色的穹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那就是权力的中心,她即将要去往,并试图在其中搏杀出一席之地的地方。
心中不由一紧,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斗志。
“嗯,应该是的。”
她轻轻应道,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裙摆。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
“姐,到了。”
星辰在外轻声禀告。
春熙和夏露先下车,撑开油纸伞,挡住纷扬的雪花,然后才扶林昭颜下车。
林昭颜抬头望去。
水云阁三个鎏金大字悬在飞檐翘角之下,笔力遒劲。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即使在冬日雪景中,也难掩其华美精致。
门口站着两个笑容可掬的伙计,见有马车停下,立刻殷勤地上前招呼。
薛允珩也已下车,走到昭颜身边,替她略略挡了些风。
“走吧。”
一行人进了水云阁。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暖意融融,几桌客人正在用饭。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美酒的香气,勾人食欲。
早有眼尖的掌柜认出薛允珩。
这位国子监的年轻才子,上京的新贵。
掌柜连忙亲自迎上来,笑容满面。
“薛公子来了!雅间早已备好,您请上三楼‘听雪轩’,位置最好,正可赏雪景。”
着,目光又不动声色地扫过薛允珩身旁戴着帷帽、身姿窈窕的林昭颜,心知这定是薛公子的女眷,态度越发恭敬。
“有劳。”
薛允珩微微颔首,带着林昭颜朝楼梯走去。
楼梯是上好的楠木所制,铺着厚实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二楼比一楼清静些,皆是雅座,以屏风相隔。
上到三楼,环境则更为幽静,一条铺着锦毯的走廊连接着几间独立的雅室,门上挂着不同的雅致匾额。
“听雪轩”在最里侧,临街的一边是整排的雕花长窗,此刻窗扉半开,挂着细竹帘,既透光,又略微遮挡视线,颇有意趣。
室内陈设清雅,一张红木圆桌,几把圈椅,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古玩,墙角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袭人。
最妙的是,透过竹帘和半开的窗户,正好能望见外面街道上纷纷扬扬的大雪,以及远处朦胧的皇城轮廓。
“此处甚好。”
林昭颜摘下帷帽,递给春熙,走到窗边看了看,由衷赞道。
薛允珩见她喜欢,眼中也掠过一丝满意,对掌柜道。
“按先前定的席面上菜吧,清淡些,酒温一壶梨花白便可。”
“是是是,薛公子放心,保您满意。”
掌柜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春熙和夏露也识趣地徒门外廊下候着,星辰星瑞则在楼梯口附近值守。
雅间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雪光透过竹帘映进来,室内光线柔和。
炭火的哔啪声更衬得一片宁静。
“坐吧。”
薛允珩示意林昭颜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在主位落座。
“从南到北,一路口味变化大,今日先尝尝京城的特色,若有不适口的,日后再慢慢适应。”
林昭颜笑道。
“大哥哥安排便是。我虽长在江南,但胃口倒不算挑剔,也该尝尝北地风味。”
两人着闲话,等待上菜。
薛允珩问了问路上具体见闻,林昭颜也关切他在国子监的饮食起居,兄友妹恭,气氛融洽。
……
与此同时,就在“听雪轩”斜对面,隔着走廊的另一间更为隐秘的雅室“漱石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间雅室比“听雪轩”更大,陈设也更为奢华内敛,所用器物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
室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炭盆是造型精美的铜鎏金兽首式样,暖气充足却不觉燥闷。
最为特殊的是,这间屋子的墙壁似乎做了特殊的隔音处理,门扉厚重,关上门后,外间的细微声响几乎隔绝。
此刻,室内坐着两人。
主位上是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穿一袭玄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紫貂皮镶边的墨色大氅,并未系紧,随意地搭在肩头。
他面容俊美,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本应是多情的样貌,偏偏眼神沉静幽深,望不见底。
男子手中把玩着一只上好的羊脂玉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姿态看似闲适,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此人便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晋王李桓。
坐在下首的是一名三十许岁的文士,青衫纶巾,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是晋王的心腹谋士,姓宋,单名一个“绩”字。
“殿下。”
宋绩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稳却清晰。
“岭南八百里加急密报,太子殿下督办的剿抚沿海巨寇‘混海蛟’一事,已近尾声。‘混海蛟’主力被击溃,其本人重伤逃匿,但其麾下几股残寇分散窜入内河与山区,清剿尚需时日。太子殿下上奏,言及当地民生凋敝,匪患虽暂平,根子却在生计,恳请朝廷减免今明两年税赋,并拨专款用以安置流民、兴修水利、鼓励渔商,以绝后患。”
李桓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将玉杯轻轻搁在桌上。
“本王的好皇兄,还是这般……爱民如子,仁德胸怀啊。”
他的语气却听不出是赞是讽。
“减免税赋,朝廷国库本就吃紧,北边戎狄今冬不安分,恐有战事,处处要钱。拨款兴修?工部、户部那些老狐狸,哪个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那折子递上去,内阁少不得又要吵上几。父皇嘛……”
他顿了顿,凤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父皇自然是欣赏太子这般‘务实’‘仁厚’的。”
宋绩微微颔首,接道。
“太子殿下此次岭南之行,历时半载,亲临险地,与士卒同甘共苦,又体察民情,上疏言利,在朝野之间,声誉更隆。尤其是清流一脉,赞誉有加。据,连一向中立的礼部王尚书,私下里也对太子此举颇为称道。”
“声誉?”
李桓轻笑一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划动。
“声誉是好东西,可有时候,也是累赘,是靶子。皇兄他啊,就是太看重这些‘名’了。总想做得尽善尽美,让下人都感念他的好。殊不知,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吃这一套。有些人,只看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有些人嘛……”他眼中冷光一闪,“则巴不得他这‘完美’的太子,出点纰漏才好。”
宋绩自然明白晋王所指。
太子李承乾是元后嫡出,自幼被立为储君,性情宽和,才干出众,尤其在处理政务和民生方面,颇得皇帝赏识。但也正因如此,成了其他有心皇位的皇子们最大的眼中钉。晋王李桓,母妃早逝,但外家是累世将门,在军中颇有根基,他本人也文武兼修,心机深沉,是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殿下所言极是。”
宋绩道。
“此次太子回京,路途遥远,岭南虽平,但残余匪寇未必甘心,沿途山川险峻,正是……”
李桓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不需要宋绩得太明白。
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喜欢启蒙丫鬟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启蒙丫鬟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