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案牍劳形,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深夜。
侍从林安悄声走进来,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少爷,歇会儿吧,都三更了。”
林瑾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驱散了些许疲惫。
“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理,你先下去歇着吧。”
“那的在外间候着,少爷有事唤我。”
林安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林瑾瑜重新拿起笔,可视线却渐渐模糊。
连日来的劳累终于击垮了他,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撑着额头,想强打精神,却还是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江南的春。桃花盛开,满目粉白。
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的少女在桃花树下转过身来,笑靥如花。
她朝他招手,声音清脆如莺啼。“林表哥——”
他朝她走去,可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模糊了她的面容。
“表妹…”
他轻声唤着,伸手想抓住她。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虚无。
画面一转,是薛府的后花园。
少女坐在秋千上,裙裾飞扬,笑声洒落一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回头看他,眼中是狡黠的笑意。
“表哥,推高些呀!”
他走过去,轻轻推着秋干。
她飞得很高,长发在风中飞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再高些!再高些!”她的笑声清脆悦耳。
他宠溺地笑着,手下用力。
秋千越飞越高,她的身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忽然,她松开了手,整个人朝后仰去——
“表妹!”
他大惊失色,冲过去想接住她。
可接住的,只有一把桃花瓣。
少女的身影消散在风中,只余一缕桃香萦绕鼻尖。
“表哥……”
若有若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猛地睁开眼。
烛火跳动,映出书房熟悉的陈设。
原来是梦。
林瑾瑜怔怔坐着,心跳如擂鼓。
那个梦…太过真实。
真实到,他仿佛还能闻到那缕桃香。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花瓣的触福
那个少女……
是碧桃表妹。
他已经一年没见过她了。
烛火“噼啪”轻响,将他彻底从虚幻的梦境拉回寂静的书房。
那缕若有若无的桃香,原是案头一缕将尽未尽的残烛气味,混着墨香与微尘,在清冷的夜气里盘旋。
林瑾瑜怔忡了许久,方才那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下去,只余下心头一片空落落的怅惘,仿佛真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随着梦醒而烟消云散了。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指尖触到贴身藏着一个绵软微旧的物事。
那是一只锦囊,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细密的绒毛,上面绣的图案颜色也黯淡了些许。
一年前余杭城,薛府门口送别。
碧桃表妹便是递了这个给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表哥……路上保重。”
那时秋风吹动她杏色的裙角,也拂过她颊边碎发,他接过锦囊时,指尖无意相触,两人都像被烫着般飞快缩回手。
姑母薛林氏在一旁瞧着,眼里是了然又欣慰的笑意。
原本只是奉父母之命来余杭处理事物,顺道探望姑母,而后便被姑母赋予重任,教一教这个聪颖却因故识字不多的表妹,半个月的光景,他讲诗文,她静静听着,偶尔抬眼问一句,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光水色。
起初是真将她当个孩子看的,直到姑母私下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起“亲上加亲”,又见着碧桃每每听了此类话便飞红了脸,躲闪着他目光的模样,心里那池静水,才不知何时被投下了石子,漾开了一圈圈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涟漪。
后来,他高中状元,琼林宴上风光无限,心里却记挂着祭祖后便南下余杭,将心中所愿与姑母言明。
岂料世事难料,途中因故耽搁,未及成行,京中捷报已至,一道圣谕直接将他召入翰林院。
自此便是案牍劳形,身不由己。
余杭千里,竟似涯。
姑母的信倒是常来,嘘寒问暖之外,总不忘提一句。
“桃儿近日又习了某某帖,字愈发进益了。”
“这孩子心实,前些时日有人家探问,她只道年纪尚,还需侍奉母亲膝前。”
言辞间的殷切期盼,他如何不懂?
那锦囊便成了慰藉,每每疲累或夜深人静时取出摩挲,仿佛还能触到江南温润的风,和风里那一抹低垂的娇羞笑靥。
“少爷?”
外间传来林安压得极低的询问,大约是听见了他起身的动静。
林瑾瑜将锦囊仔细收回怀中贴放,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
“无事。什么时辰了?”
“刚打过四更梆子。”
林安隔着门回道。
“您……可要歇息了?明日还有早朝,以及翰林院那边……”
是啊,明日,以及明日的明日,总有处理不完的公文,议不完的章程。
这京华的深夜,重重宫墙与屋宇隔绝了四季,哪里嗅得到半分江南的桃李芬芳?
他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堆积的公文上,却半晌没有落笔。
梦里桃花纷落,少女身影消散的虚无感,与怀中锦囊实在的触感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股迫牵
一年了,他总想着待事务稍缓,待有了合适的时机……可何时才算事务稍缓?
莫非真要等到“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的境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
林瑾瑜忽然推开眼前公文,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起。
问安?
叙旧?
还是……
最终,他只敛了心神,落下端谨的楷字。
“姑母大人尊前:瑜近日公务倥偬,然时时感念姑母养育照拂之德,亦牵挂表妹……”
写至此,笔锋又是一顿。
这般无关痛痒的家常话语,如何能诉尽深夜梦回那片刻惊悸与绵长的思念?
他想起姑母信中所言“尚未婚配”之语,心中那点念想像暗夜里的烛苗,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终究不肯熄灭。
他搁下笔,将写了一半的信笺轻轻推开。
或许,是该有个决断了。
不为旁的,只为梦里那抓不住的桃香,与怀中这日渐磨损的旧锦囊。
“林安。”
他扬声唤道。
“的在。”
林安应声推门而入。
“明日下朝后,你去寻……不,罢了。”
林瑾瑜揉了揉眉心,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终须亲力亲为,托不得人。
“替我备些纸墨,要上好的薛涛笺与李廷圭墨。再问问,近日可有稳妥南下送信的门路。”
林安虽不解其意,但见少爷神色不同往常,似有沉郁,又似有决然,便躬身应道。
“是,少爷。”
林瑾瑜复又拿起那张素笺,看着未竟的文字,良久,终是将其缓缓团起,投入一旁取暖的炭盆。
火舌倏地舔舐上来,顷刻化为灰烬。
有些话,终究不能止于纸上。
他得亲自去,去问,去求一个结果。
窗外,遥远的际,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线极淡的青色。
长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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