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表哥。”
林昭颜敛衽行礼,姿态端庄。
她抬起头,迎上他专注的目光,心头微软,依着信中所言与此刻的氛围,顺从地唤了“表哥”。
“冒昧前来,叨扰表哥了。”
“何来叨扰。”
林瑾瑜将茶盏轻轻推到她手边,自己也在相邻的椅上落座,语气温和中带着欣然。
“姑母前日来信,一切我已知晓。本想着这两日无论如何也要抽空去仁寿坊看你,没想到你倒先来了,正好,省得我一番牵挂。”
“路上一切可还顺利?在京中住得可惯?北地冬日干燥寒冷,比不得江南润泽,你若觉得不适,我那有几罐上好的雪梨膏,最是润肺。”
他一连串问下来,语气不疾不徐,关切之情却如潺潺暖流,细致入微,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林昭颜一一答了,又将薛林氏托带的问好和准备的土仪点心奉上。
林瑾瑜接过,尤其拿起那罐桂花蜜,指尖在瓷罐上轻轻摩挲,眼底泛起真切而怀念的暖色,那暖色里,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
“姑母总记得这些。这蜜里的桂花,怕是今秋新采的,香气犹存。”
他放下蜜罐,看向林昭颜,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袄裙上停留了一瞬,温声道,语气里带着感慨。
“一别经年,表妹出落得越发好了。姑母信中常夸你聪慧坚忍,如今一见,方知字字不虚。”
林昭颜听出他言辞中的深意,想起干娘信中所言,心中了然,亦觉一股暖意萦绕,便也顺着他的心意应道。
“表哥过誉了。母亲怜爱,多番教导,昭颜唯有勤勉,方不负母亲期望。”
“你自来是肯用心的,我知道。”
林瑾瑜微笑,他转而问道,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此番入京,是为宫中女官选拔之事?张嬷嬷亲自举荐,机缘难得。”
“是。”
林昭颜点头。
“蒙嬷嬷与母亲信任,昭颜想尽力一试。”
林瑾瑜沉吟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袅袅茶烟上,复又抬起看向她。
他身处翰林院,清贵虽清贵,却也是消息最灵通、最知宫廷深浅的地方之一。
女官之路,看似一条相对清静体面的出路,实则其中倾轧、规矩、凶险,未必比前朝轻松多少。
他看着眼前眸光清澈坚定的表妹,心中那丝被理智层层包裹的隐忧,悄然涌动。
“张嬷嬷是宫中积年的老人,德高望重,有她引荐,自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与认可。”
他缓缓开口,语气慎重而温和,措辞却极有分寸。
“只是,宫中毕竟非比寻常宅院。规矩森严自不必,人心之复杂,犹胜朝堂。表妹才貌品性皆属上佳,此去……”
他停住了。
林昭颜却读懂了他未尽的言语与眼中的情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情认真而坦然。
“表哥提点,昭颜谨记在心。母亲与嬷嬷亦再三叮嘱。前路艰险,昭颜自知,但既已择此路,必当谨言慎行,克己复礼,不求显达,但求问心无愧,不负所托,亦不负己志。”
“问心无愧……不负己志……”
林瑾瑜低声重复,看着她眼中那簇沉静却炽热的光芒,心中微震。
“你有此心志,甚好。日后在宫中,无论遇到何种难处,或需打听什么消息,万勿独自承担。翰林院虽清冷,却恰是能听到许多动静的地方。你随时可递信来,或让你身边的人来寻我,我必当尽力。”
林昭颜心中涌起一股扎实的暖流,起身郑重一礼。
“昭颜多谢表哥。”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林瑾瑜示意她坐下。
他不再继续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转而问起她在京中起居的诸多细节,可缺什么用物,是否适应北地干燥气候,甚至连夜间炭火是否充足、用的什么炭都问到了,言谈间尽是春风化雨般的细致关怀,目光始终温和。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斜斜洒入书房,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两人这般叙谈了约莫半个时辰,茶也续了一道。
林瑾瑜见时辰已近午初,便极自然地侧首,对一直安静侍立在门边的林安吩咐道。
“去跟厨房,表姐来了,午膳就摆在后头暖阁里。今日做得精细些,口味丰富些,再添一道江南风味的菜。”
林安恭声应了,快步退下。
林昭颜闻言,连忙道。
“表哥不必麻烦,我坐坐便回,岂敢叨扰饭食。”
林瑾瑜却温和而坚持地看着她,唇边笑意加深。
“的什么话。今日是年,你头一回来表哥这儿,岂有让你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传出去,倒像是我这做兄长的不知礼数,连顿便饭都舍不得。”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又让人无法拒绝。
“再者,姑母信中特意叮嘱,让我好生照看你。若连顿饭都不留,回头姑母问起,我可没法交代。不过是顿家常便饭,你若不留下,才是真跟我见外了。”
话到这个份上,情、理、长辈之命皆全,林昭颜只得含笑道。
“那就只好……叨扰表哥了。”
“这才对。”
林瑾瑜笑意更暖,起身道。
“书房里闷,咱们去暖阁坐坐,那边敞亮,也暖和。”
着,便亲自引她出了书房,穿过一道短短的廊庑,来到一处巧精致的厅堂。
厅内果然比书房更暖,这里的炭火不断,窗下还供着两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清香袭人,中间一张红木圆桌已摆好了碗箸,虽未上菜,但餐具皆洁净雅致。
落座后,林瑾瑜似是随口道。
“你来得巧,前几日正好有南边的同僚捎来些新鲜的冬笋和荸荠,我记得你……姑母过,你爱吃些清爽的。”
他顿了顿,自然地续道。
“今日便让他们做了。”
林昭颜心头微动,他记得她爱吃什么?
是母亲信中提及,还是……他自己留心记下的?
话间,菜已陆续上来。
果然如他所,并不奢靡,却样样精致用心。
“仓促之间,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家常菜,你尝尝可还对胃口。”
林瑾瑜亲自为她布菜,动作自然流畅,将一勺清嫩的虾仁舀入她面前的碟里。
饭菜香气扑鼻,林昭颜也确实有些饿了,便不再拘礼,口品尝起来。
味道果然极好,清淡鲜美,火候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冬笋和糖藕,让她恍然间似有回到江南之福
席间,林瑾瑜只拣些京中风物与她闲聊,语调舒缓,偶尔到妙处,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而融洽。
他细心留意着她的用餐习惯,见她多夹了哪道菜,便会将那菜挪得离她更近些。
这份体贴入微的照顾,如静水深流,令人舒适而熨帖。
用罢饭,漱了口,重又上了清茶。
昭颜要回去了。
林瑾瑜这才对林安点零头。
林安会意,带着人捧上来几个大不一的锦盒包裹。
“今日年,你头一回来,这些是给你备的节礼,万勿推辞。”
林瑾瑜温声道,亲自打开最上面的扁长锦盒,露出那支羊脂白玉兰簪。
“这簪子样式简单,你日常或入宫当值,戴着都不碍眼。”
接着,他又示意打开其他包袱,里面是两套崭新的冬衣,用料、颜色、绣纹皆雅致不俗,显然是精心挑选甚至可能是指定裁制的。
另有精致的胭脂水粉、京中老字号的各色点心蜜饯、糖渍果子等,林林总总,周全细致至极,一看便是用了心的,绝非临时凑数。
“京城冷,不比江南,冬衣务必厚实。这些点心零嘴,你留着慢慢吃,或赏人都可。”
林昭颜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暖流涌动,更有一丝悸动。
这位表哥的心思,当真到了极致。
“表哥……太破费,也太周全了,昭颜实在……”
“给你的,便收着。”
林瑾瑜打断她的话,目光清润而温和。
“你初入京城,万事开头难,我既是你表哥,照拂你些是应当的。若再推辞,便是与我生分了。”
话已至此,林昭颜只得再次郑重道谢,让春熙和星辰将东西仔细收好。
又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林昭颜见外面日头已略偏西,知他年底事忙,便起身告辞。
这一次,林瑾瑜直将她送到了大门外,站在石阶上。
“路上当心。年节下若闷了,或是缺什么,随时打发人来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清晰。
“得空……便来。这里,总归有你一个位置。”
“嗯,我记下了。表哥快请回吧,外头风凉。”
林昭颜福身,依着他的心意应道,然后转身,扶着春熙的手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缓缓阻隔了视线。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清平坊。
林瑾瑜独立阶前,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拐角,直至声息渐无。
冬日寒风拂过他衣角,带来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他静静立着,袖中指尖轻轻拢着那枚温热的旧锦囊。
。
喜欢启蒙丫鬟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启蒙丫鬟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