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头的身影悄悄出现在通道的尽头,向着侍立在门外的殷子易比划了一个手势,提醒他时间快到了。
“安大将军,你要切记!”殷崇壁最后凝视着他,目光如同寒冷的深渊:“活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沉默。这既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你安国府满门老。你若开口,你死,他们亦死,甚至死得更惨,还可能生不如死!你若沉默,或你一力扛下,他们便能无碍,而你也或可有一线生机!”
言毕,殷崇壁重新拉上兜帽遮住面容,不再看安硕瞬间变得更加复杂痛苦的眼神,转过身去,毫不留恋地提着那盏气死风灯离开了。
“殷太师!”安硕在他身后,用尽力气低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绝望和希冀,以及一种近乎哀求的恳求确认。
殷崇壁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一步跨出了厚重的牢门。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迅速紧闭,落锁的“咔哒”声清脆而冰冷,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而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垂死般的呜咽,随即是铁链被疯狂扯动的“哗啦”巨响,但很快,这声音也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牢头接应到这两个被完全遮住面容和身形的神秘人物后,发白的脸色才渐缓一些,立刻匆忙引着他们按原路返回。
在即将退出那狭的角门时,牢头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裹在斗篷里的人影,眼神中除了松口气的释怀,还带着一丝期望落空的落寞福
“拿着。”殷子易将那沉甸甸的袋子扔到牢头的怀里,低沉地叮嘱了一句:“刚才去的那间暗室里的人,你多照广。”
“哎!好好!多谢大人!”牢头接过那包袱,没想到竟如此沉重,连忙再次点头哈腰谄媚道:“大人尽管放心!的明白!的知道该怎么做!”
还不等这牢头完话,那道破旧的铁皮角门已经被轻轻关起来了。
然而,在密不透风地下,当暗室里那道沉重的铁门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与声息时,诏狱里那股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黑暗与绝望,瞬间再次笼罩在安硕的心头。
殷崇壁的话,如同淬毒的冰针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安硕混沌惊恐的脑海中穿刺回荡。
看似给了两条路做选择,可实则在安硕眼里,哪条路都是痛不欲生。
他安硕是什么人?
是将门虎子!是承羲父荫、手掌一国兵权的大将军!
可如今,却像一条狗一样被锁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残酷刑讯,甚至还可能因他而累及家族百年声誉与满门性命!
愤怒和绝望交织成焦灼的野火,如燎原之势般瞬间焚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怒吼,想挣扎,想砸碎这厚重的铁门,想冲到金銮殿上去质问那高高在上的赤帝,想揪住殷崇壁的衣襟问他为何连盟友都如此被他算计……
但冰冷的铁链紧紧束缚着他的四肢,沉重的镣铐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现实的无力。
每一次挣扎的晃动,都只唤来皮肉与金属更残酷的摩擦,以及那象征着绝对囚禁与令人绝望的“哗啦”声。
这一刻,昔日那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安大将军消失了,黑暗无光的牢房中只剩一个被恐惧、责任、绝望以及略显扭曲的希望逼到了绝境。
寂静,重新统治了这间密不透光的诏狱暗室,但在这逐渐恢复的死寂之下,是比任何嘶吼都更加沉重、更加决绝的孤注一掷。
与这压抑难捱的的暗室截然不同的,是外面自由的空气和寒冽的夜风,即便混杂着一些气味,也总好过下面逼仄憋闷的恶臭血腥味。
殷子易跟在那乌青的轿旁,待轿内之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之后,才心翼翼地低声开口:“老爷此番恩威并施,想必那位安大将军已经别无选择,唯有咬紧牙关这一条路可走了。”
“希望他能看得见老夫允诺的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殷崇壁的声音透着一丝冰冷的审慎:“但……刑部这诏狱,实在非比寻常,陛下将他直接关押进暗室里,想必日后定是要让刑部尚书亲自审讯的。”
“刑部尚书……”殷子易顿了顿,好似不自觉得浑身打了个冷颤:“老爷是那位冯大人?”
“冯俊海,此人你是知道的。”殷崇壁冷声提点了一句。
提到这位刑部尚书冯俊海,殷子易的表情在暗夜里悄然凝重:“这冯大饶确是有些棘手啊……老奴听闻他向来是严厉又较真,而且又是个恪守律令之人,若是明日由他亲自审讯,那安大将军……”
到这里,殷子易停住了话语,因为即便他不,殷崇壁也心知肚明。
冯俊海这个人,正是殷崇壁最担忧之处,经过他今夜这番威逼利诱之后,安硕一定会选择沉默,再不济也能凭一时血勇独自硬抗下来,可在冯俊海的手段下,安硕的“坚持”又能持续多久,便不得而知。
“时间,时间才是至关重要的!”殷崇壁的手指在膝上无声地轻叩着:“必须让审讯尽快有个‘结果’,一个陛下可以接受,又能将事态控制在‘安硕’一人身上的结果!”
“老爷的意思是……?”殷子易微微仰头转向轿帘内询问。
“安硕的审讯,绝不能经过漫长的煎熬!”殷崇壁眼中寒光忽现:“需要有人帮他早点想清楚,该认什么、不该认什么、什么话能、什么话不能!冯俊海那里定是不通的,所以只能从别处下手!”
“原来如此!”殷子易恍然大悟:“所以老爷您才备了那么重的赏赐给那牢头!”
“审讯之事虽是冯俊海亲自下场,可这件事的过程中又不止有他一人。”殷崇壁低沉的声音在狭的轿中显得格外清晰:“那袋里的金子和银票,足够他这样的狱卒逍遥好一阵子了,也足够买通他去做一些‘分内’之事了!”
殷子易顺着他的话,稍加揣测便明白了其中深意:“老爷这一招真是高明!让那牢头在适当的时候,给里面递个话,就外面家族一切安好,老爷又正在极力周全!或者在送饭送水的时候,稍加改善一点,让他能得知老爷您的用心良苦!”
殷崇壁微微颔首,语气中尽是冷淡:“一两句无人之处的低声耳语,些许保暖之物,或是一碗干净的薄粥,这便足矣。关键在于持续,在于让安硕感觉到老夫给他的‘希望’并非虚幻,这才能让要咬死了坚持下去!”
“老爷真是深谋远虑!”殷子易低声赞叹。
今日这一遭重击,使得盛京城的棋局骤然被打乱,但殷崇壁却坚持落子无悔,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博弈。
在殷崇壁的心中,似乎早已暗自笃定,自己才是那个最终能掌控全局、笑到最后的人,无论需要牺牲多少棋子,包括刚刚被他亲手推上绝路的那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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