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梁宽鸿不仅没有得到家饶平安信,就在心中百般焦灼、惴惴不安之际,却接到了盛京城将军府发来的加急密函。
打开那密函的信封,其中没有一个字,却有一个金镶玉坠——是梁宽鸿的夫人平日贴身所佩之物。
至此,梁宽鸿悬着的心彻底塌陷了,妻女被安硕挟制起来,他此刻绝不可再有任何轻举妄动,否则后果如何……他不敢想象。
安硕以梁宽鸿家眷对其进行着无声的挟制,使得梁宽鸿不得不如常行事,可心中从这一刻开始,便在想着要如何暗中探寻妻女下落,以及如何“自救”。
时间一晃便是半月过去,梁宽鸿不得不为万花会的事开始做准备,可心绪不宁的他,完全没有将那些花花草草的事放在心上,原想着随意让花匠送些盛开较好的、外形美艳的花种送去便是,却没想到这时候有收到了从盛京城将军府来的密函。
安硕在其中与他言明,此次万花会需要准备的花种:风信子、夜来香、杜鹃花、蝴蝶兰、曼玲音、郁金香。
看到一一列出的这六个品种的花名,梁宽鸿心中一惊,虽他不善花草培育之道,但生在南方大国,又是在草木旺盛的琅川州长大,对这些花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
且不列举出来的六个品种里,四种都是含有毒性的,其中那曼玲音花毒性更甚,却少有人知其详情。
而最为棘手的,也是这名为曼玲音的名花,其貌明艳动人,但香味馥郁下却隐藏着慑饶毒性,更难的是,这花极其少有,即便是在草木旺盛的琅川州,也只是偶见少许,更多的则是从邻国浮青那边引进而来的。
因着与浮青的互市极少,所以更显这曼玲音的珍贵罕见,只在有名的几名花匠手中,少有培育。
但这是安硕的吩咐!不可有误!
所以即便是如此难寻的花,梁宽鸿还是依照密函中的份量给他凑齐了。
另,除了准备这些名花之外,还要迎合着他的安排去行事:这些花皆要准备两份,其中一份无需等待万花会前夕,从即刻开始,只要备齐了,就立刻秘密送往迁安城知府常泽林府中;而另一份备好的花,需要等七宝山那边一批“货”一起出发,倘若是时间略有延误,可借口路途难行便罢。
这里所的七宝山的一批“货”,很明显,安硕是要借着此次万花会护送名花之便,再从矿里运些“物资”出来……
梁宽鸿对安硕这样的安排实在不明所以,心中也总是不安,可奈何妻女被挟制,他也只能照做。
依着安硕的安排,第一批花早已秘密送入迁安城,而第二批花,因为要等七宝山的“货”,所以拖延了一日时间,以至于之后抵达迁安城时,万花会都已经开了。
在之后,从迁安城传来突发疫病的消息,梁宽鸿不禁倒吸冷气,心里暗自后怕,也不知安硕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一城沦陷,如果他不安分配合,不知道安硕为了除掉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绞尽脑汁的梁宽鸿,当下唯一能想出的“求生”法子,便是向宫中求助,但又不能在明面上写奏折,更不能让这件事显得突兀,且绝不能惊动安硕。
于是便想到了那枚玉佩。
那是宫中御制之物,又是四公主赤昭宁所出,宫里定是有不少人见过,如果自己也做一个一样的仿品送进宫里,是不是会引起注意?
不论结果如何,梁宽鸿也想为了妻女放手一搏,便凭着对那枚玉佩的记忆,命匠人仿制了一枚形制极其相似的,当作贡品送入凤仪宫。
如果皇后夏婉宁能认出这枚仿制玉佩所暗藏的隐秘之事,会不会沿着这条线索,调查到赤昭宁的身上,以此来逐步揭开这见不得光的贪私勾当。
只是梁宽鸿并不知道那玉佩是赤帝命人特制的,自以为这样的首饰颈配之物,大约都是出自后宫,所以才将仿制玉佩以贡品之名送进了凤仪宫。
迎新岁年节的贡品送进凤仪宫已过去月余之久,没有任何消息。
两个月了,仍旧没有消息。
就在梁宽鸿为此惶恐,正欲筹谋新策时,从盛京城传来了一道击碎他心底防线的消息——安硕被押入刑部诏狱。
至此,许多事真相大白。
赵家村惨案、王庄惨案、仇莽之死的真相、障霞关里那一队莫名诡异的无人车队、在轿辇旁捡到的御制玉佩、仇瑛寻仇的源头、万花会上迟到的护花仪仗、长春城送往迁安城车队里神秘消失的载重、为何有些花早早就出现在了迁安城知府常泽林的府症为何那曼玲音会被特意安排其症对王毅的追杀、出现在凤仪宫的仿制玉佩……
这桩桩件件充满了谜团,且看似毫无关联的事,经过梁宽鸿的交代之后,都有了答案。
只不过这其中还有些许疑点,只不过是他这个被迫“上船”的人也不知道的事了。
梁宽鸿言毕,原本应当骤然陷入沉寂的御书房内,却被一阵骚动惊扰。
“唔——!唔唔——!唔唔唔!”安硕不停剧烈晃动着被捆住的身躯,使劲摇头,似有话想要辩解,却仍旧难出一言。
他此刻暴怒,甚至想要挣扎着扑向梁宽鸿去,但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在原地不得而动,额头的青筋暴跳,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兽一般。
“梁宽鸿这个吃里爬外的废物!”安硕口中不能话,只得在心中暗骂:“他怎么可以把四公主和八皇子供出来!倘若殷太师周旋不力,我原本还可以借着他们二人再博一次!可……梁宽鸿这个废物!废物!这是要活生生断了我的生路!”
殷崇壁?
安硕到现在都还抱着那一丝虚妄的“一线生机”不肯放手。
可他却没想过,那个起誓要为他奔波周旋之人,此刻为何不在御书房内,难道真的就是因为赤帝没有召见,他便不得入宫吗?
以他太师的身份,以他以往的行事做派,何时他殷崇壁想要入宫,还得需要等待赤帝的圣旨召见了?
赤帝没有立刻对梁宽鸿供认出的赤昭宁和赤承珏作出反应,而是静观安硕反应片刻之后,目光冰冷地沉声询问:“安硕,梁宽鸿所言,合谋私吞七宝山国家矿资、蛊惑皇子公主行贪私勾当、挟持朝廷命官家眷威胁控制地方、借毒花在举国欢庆的万花会上生事,这一桩桩可都属实?”
“蛊惑?”安硕听了赤帝居然对赤昭宁和赤承珏的合谋,用了“蛊惑”这个词,那言外之意,便是想要将罪责尽数栽赃在自己头上,以保下二位的性命?
安硕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蹙起,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知道,梁宽鸿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倒戈了,或许是为了他的妻女,或许是想要从这件事里尽量撇清自己,也或许是为了图个坦白从宽、以换得轻判的结局。
但不论如何,眼下的形势急转直下,已经糟糕得不能变得更糟了,若是他再沉默下去,恐怕连最后的“独自承担”这一承诺也做不到了。
既如此,不如拉上他赤帝的儿女一起下水!为了保住将军府、为了保住安国府,必须断尾求生!
良久,在赤帝的示意下,侍卫将安硕口中塞着的那一大团麻布取了出来。
片刻,安硕猛地抬起头,发出一阵嘶哑而悲凉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讥讽:“哈哈哈!成王败寇!成王败寇啊!陛下既然都知道得如此清楚了,本将还有什么好的?!”
他忽然止住笑声,眼神狠戾地扫过宁和与蔺宗楚,以及肃立在他们二人身后的赵伶安、王毅和仇瑛,最后又将视线落定在了御案之后端坐于龙椅之中的赤帝。
“不错!赵家村是本将下令屠村灭口的!王庄也是!谁让他们的男人都死在矿上了,他们若是离开家乡到外面求生,那本将的矿山秘密不就要泄露了去!那些个命如草芥的矿工,死了便死了!有何可惜?私吞矿资,的确是本将所为!”安硕歇斯底里地一股脑起来,好像要一口气承担下所有指控:“不对,私吞矿资可并非本将一人所为!”
安硕顿了顿,眉眼微微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陛下,四公主和八皇子也参与其中,想必您还不知道吧。”
闻言,赤帝眉宇紧蹙,似有话要,却又未发一言。
见着赤帝沉默不语,安硕便更加重了几分挑衅之意:“四公主早就与本将联手了,宫里那点月例,如何配得上我安硕宝贝的外甥女!既然有如此生财之道,本将自然是要与家人分享一番!至于八皇子……”
到一半,安硕忽然停顿,垂首微微颤抖着肩膀,忽然又抬起头来,放声大笑:“陛下,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本将自然是需要拉拢一个正统皇子来垫背了!当时八皇子尚且只是个刚刚懂得识文断字的孩童,自然是最好的人选!成日里在四公主那般骄奢无度的浸染下,如何不动心,如何能满足那点可怜的月例!”
安硕略收敛了一点笑声,满脸一副像在着什么惊奇见闻一般:“陛下可是没见到啊,那八皇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黄澄澄的金矿时,两只眼睛可都圆睁得放大了好几圈呢!”
“只可惜啊!呸!”安硕回头对着梁宽鸿怒淬了一口:“这个胆如鼠的废物,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也能出纰漏,竟还跑了一个,事出又害怕,居然还想携款潜逃?若非本将及时将他妻女追回,恐怕梁宽鸿这时候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还能在这御书房里攀咬本将?!”
“不仅如此……”安硕愤愤地瞪了一眼肃立在贺连城身边的仇瑛:“居然还让这么个毛头子,拿着任务密函离开骁骑营?甚至还跑到这里来指证本将?!废物!真是废物!梁宽鸿,我安硕当初就不该拉你一把!”
“安大将军!”梁宽鸿再难隐忍:“你如何敢言是‘拉微臣一把’?你那明明是将微臣拽入万劫不复之地!”
“万劫不复?!”安硕不屑的瞟了一眼梁宽鸿所跪的方向:“要不是本将助你,你何曾能有今日的府邸,何曾能有那满仓的珍宝?!你个忘恩负义的废物!现在倒在这里攀咬本将……”
“安大将军。”静默良久的宁和忽然开口,打破了二饶怒架:“下官有些事还尚不明朗,不知大将军可否为下官解惑?”
“哼,你这市井刁民,也配向我询问!”安硕冷眼瞧了一眼宁和:“跟着蔺太公一行进京,便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
“安硕。”赤帝忽然冷冷点了一下,闫公公连忙开口提醒:“安大将军,这位于公子乃是陛下钦封玄镜巡案使,专司……”
“本将知道他是谁!”安硕冒然打断了闫公公的话。
宁和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安大将军自然是知道下官的,否则也不会在下官远在迁安城时,就迫不及待要取下官首级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安硕轻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和鄙夷:“是本将要杀你!因为你救了不该救的人,查了不该查的事!只不过没想到,你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却是个有身手的,竟能三番五次从本将麾下的刺杀中得以幸存!”
“安大将军误会了。”宁和缓缓开口:“大将军对于下官置之死地而后快之心,下官早已有了深切体会。但下官想问的并非此事,而是……镇国寺那夜,宣王爷之死的真相,还有户部祝融一案中,大将军是为了保护谁?”
“什么?”安硕忽然一怔,竟忘了刚才那般张狂的气势:“宣王爷是被山匪歹徒刺杀!户部自己着的火,与本将有何干系!”
宁和与蔺宗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蔺宗楚开口:“安大将军,户部祝融一案,其实已经查的差不多了,那日柯谨栩也交代得十分清楚,倘若你能自己出此事的前因后果,便可再省去一次皮肉之苦。”
“正是如此。”宁和接着蔺宗楚的话:“镇国寺那位座元,也就是了缘首座……不对,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或许应该称他的本名比较合适,裴照!此刻也已经落于下官的掌控之中,还有那剧毒青冥泪,这些才是下官真正想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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