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宣殿后园那间秘密地窖清点的奏报，在次日清晨光未明之时就呈到了御案上。
除了估价的财物清单，更重要的是那些账簿，皆由闫公公和冯俊海一起总结核查了一番，将重点条目摘要出来，单独成册递到了御前。
原来，赤承珏不仅是与安硕等人从七宝山贪墨矿资，更是与漕帮暗中勾结，掌控了其在盛京城的地下黑剩
一大清早，赤帝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便先在御书房接见了忙碌一夜的冯俊海和闫公公，看着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代号，赤帝的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溢出黑雾一般。
“承珏的‘不语阁’是指什么？”赤帝怒视着那本摘录册，沉声询问：“还有个‘文执’是何意？”
冯俊海与闫公公相视一眼，随即立刻跪下回话：“回禀陛下，臣与闫公公誊抄一夜，经过仔细核查和分析来看，这‘不语阁’大抵就是指漕帮经营的地下黑市，专做一些见不得饶营生，或者……或者是帮一些……帮一些人销赃……”
“一些人？”赤帝眉峰微微挑起，冷眼直视冯俊海：“清楚！”
“是……”冯俊海闻言倏地收缩了一下身子：“多是高门贵府，还迎…还有裴国府、夏国府、将军府，以及太师府，都曾与这‘不语阁’有过交易往来，其中除太师府外，以珠玉珍宝交易为主，而太师府上，则是多以金矿和银矿交易为主。”
“金矿和银矿？”赤帝早就猜到这背后的事一定少不了殷崇壁的参与，但听了冯俊海的禀告，又心生疑窦：“不是银票或金银锭吗？”
“是金矿和银矿。”冯俊海着话，看了一眼闫公公：“闫公公昨夜与臣一同核查誊抄的账簿，他也看得清楚。”
“回禀陛下，的确是金矿和银矿。”闫公公连忙应道：“老奴誊抄时，还特意让冯大人多次检查，确定就是金矿和银矿，其中并无银票往来的记录。”
可不论这其中诸多疑点，摆在眼前确凿的证据，足以证实赤承珏的谋反之心，虽年纪尚，却也难再调教。
“承珏……”赤帝看着御案上的誊本，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从前，后宫皇子或公主出了这样的大事，赤帝定是要先去凤仪宫跑一棠，可如今这桩桩件件的事，都与夏国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赤帝如何也再难将心中这些苦楚与夏婉宁道出。
“究竟是受人蛊惑，还是他本心如此……？”半晌之后，赤帝这声呢喃，看似自语，但却更像是对面前二饶发问。
冯俊海和闫公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陛下。”冯俊海深吸一口气，拱手一揖：“不论是受他人蛊惑，还是邦下本心如此，眼下年纪尚，或可迎…”
“冯卿啊，难道你想告诉朕，承珏还有悔改之心？”赤帝发出一声讽刺的冷笑：“你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即便是受人蛊惑，如今也是下了牢，更是早就对龙椅有了觊觎之心，还如何悔改？”
“陛下……”冯俊海垂首，他心中自是对赤承珏丝毫没有抱持着可悔改的希冀，只不过是在赤帝面前，不得不如此，毕竟那可是赤帝的亲儿子，总不能让下臣开口定罪。
“陛下，冯大饶意思，或许是想……”闫公公原是想再几句，其心中所想与冯俊海大致相同，但闫公公更知道一些事。
赤帝曾经真的动过这样的心思，将大统传承给赤承珏，可正是因为这一点，现在才更让赤帝难以接受亲儿子的反叛，甚至难以原谅！
“闫鹭山。”赤帝冷声打断：“冯卿想什么，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当朕就不知道了？”
“陛下英明！”闫公公闻言立刻叩首磕了一个响头：“老奴多嘴了，只不过……”
到这，闫公公看了一眼与自己一起跪在御前的冯俊海，随即试探地问道：“邦下前日撞破了头，如今还在牢里，不知是否让殿下出来将养些日子，再做处置？”
言毕，御书房里陷入一片沉寂。
赤帝缓缓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处置？如何处置？”赤帝心中冷冷暗道：“杀了？”
想到这里，赤帝不禁手指一颤，差点掉落端在手中的茶盏。
虎毒尚不食子，更遑论是皇子，赤承珏再如何悖逆狂傲，终究是皇室正统，更是他赤仲燮的血脉，且年仅十三，若是真的直接处死，史笔如刀，后世必会议论他这个皇帝刻薄寡恩、残害亲子。
更何况，如今安硕已死、梁宽鸿和裴照皆以斩首，许多细节之处都将随着他们人头落地而掩埋尘埃，若再将赤承珏明正典刑，便难免引人探究更深……
探究更深？
想到这里，赤帝不禁微微蹙紧了眉宇，继续探究下去，或许还会牵扯出更多不欲人知的阴私勾当，安硕已经伏法，眼下若再有任何动静，那便是……
闫公公看着陷入纠葛沉思的赤帝，从他眉宇间细微的变化，便可知帝心所想，随即与冯俊海示意了一个眼神，冯俊海心下了然，随即轻声开口试探：“陛下，既然邦下如今有伤在身，不若就如闫公公所言，先放殿下出来养伤，日后再做处置？”
“放？”赤帝嘴角微微一抽，闫公公见状连忙戳了戳冯俊海的胳膊，冯俊海立刻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赤帝心道，放赤承珏从牢出来，那更是不可能的！此子虽年少，可心性早已歪曲，不仅仅是野心勃勃，更有如此敛财之能，怎可轻易放他出牢。
但若是向处置赤昭宁那般，贬为庶人放出，无异于纵虎归山，以其心性手段，必会利用残余势力兴风作浪，甚至还可能再度成为某些不安分者利用的棋子，遗祸更烈，绝不可放！
良久，赤帝终于开口：“闫鹭山，拟旨。”
“是。”闫公公立刻起身，行至御案旁研墨。
“八皇子赤承珏，行为失检，结交奸佞，私蓄巨资，有愧德校”赤帝放下茶盏，沉沉的声音中带着毫不留情的决绝之色：“除先前褫夺封号优待之外，即日起，宗室除名，移居北宫肃心苑，无朕旨意，永不得出。一应起居用度，皆按末等宫人例供给，其原居弘宣殿所有违制之物，悉数查封充公。”
“陛下英明。”闫公公和冯俊海同声应道。
那北宫的肃心苑，名为“苑”，实则就是冷宫，而且是冷宫中的冷宫，与寻常废妃所禁宫宇大不相同，更是阴森荒凉，其中那一句“永不得出”，便已是彻底宣告了八皇子的余生。
然，这已经是赤帝对这个谋逆皇子最宽容，也是最冷漠的惩罚了，剥夺其余生自由、身份、未来，将他圈禁在那荒芜的方寸之地，直至生命终结。
如此一来，既全了父子名分，又杜绝了后患，对外亦可称“皇子行为不端，闭门思过”，而具体详细皆可模糊带过。
“还有一事。”赤帝想了想补充道：“弘宣殿地窖所出账簿，皆密封封存，涉及‘文执’和‘不语阁’等漕帮之事，单独誊抄造册，送去墨园。另拟一道密旨，命蔺卿暗中详查此事根底，朕……这次不能在宽容放过任何一个蠹虫了！还有，这道密旨你亲自送去，告诉他此事务求隐秘详实，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可打草惊蛇！”
“老奴明白。”闫公公领命应诺，忽被院子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陛下——！陛下——！”来人是襄阳宫的内侍，一边跑一边唤着：“喜讯！襄阳宫喜讯！”
听着来报内侍的声音，闫公公吓得急忙冲到御书房的朱门前，推开门正迎上那名前来报讯的内侍，还不等他再多喊一句，便结结实实挨了闫公公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规矩的东西！”闫公公低声怒喝：“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胆敢如此放肆！”
那内侍看起来年岁不大，似是刚入宫不久的新人，这也是初次到御书房来，更是第一次与闫公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他挨了这一记耳光后，只是怔愣片刻，转瞬便露出一副艳羡和谄媚之色：“是是，的知错，的该死！可是的实在是有大的喜讯，这才一路跑来呈禀。”
“喜讯？”闫公公眉峰微挑，眼角的余光朝着御书房里间看了一眼，转过脸来低声询问：“什么喜讯？”
那内侍见这情形，更是学着他压低了声音，微微踮脚在闫公公肩头耳语。
听过那内侍的通禀之后，闫公公也不禁眼前一亮，立刻转身进了御书房，几步行至御案旁，“扑通”一声跪在赤帝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喜讯！陛下！大的喜讯！”闫公公抬起头来，满眼放着精光：“襄阳宫有喜了！齐阳妃有喜了！”
听闻此言，冯俊海心中也是暗暗舒了一口气，连忙跟着闫公公一起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赤帝此时还沉浸在方才宣判赤承珏的阴郁之中，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什么？齐阳妃？你如玉有喜了？”
“正是！”闫公公急忙将方才襄阳宫来通禀的内侍所述，细细禀告赤帝。
赤帝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身来：“好！好！”着话，就绕过御案，向外走去。
“闫鹭山，方才吩咐的事你尽快去做！朕现在先去襄阳宫一趟，看看如玉！”罢，赤帝一脚已迈出了门槛。
闫公公见状立刻吩咐：“来禄，跟着陛下伺候，莫要出了岔子！”
“是。”来禄应诺，立刻随着赤帝身后，喊着备轿前往襄阳宫，便一同消失在了院子里。
当这喜讯传遍宫中的同时，闫公公已经带着密旨赶到了墨园。
蔺宗楚一边看着密旨，一边细细听着闫公公的通传。
“文执……不语阁……”蔺宗楚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光，似是想起什么，但并没在闫公公面前表露分毫。
“怎么，蔺太公可是有所耳闻？”闫公公见状低声试探，蔺宗楚却只是轻轻摇头：“倒不是本公听闻过，只是觉得这两个名字……很有深意……”
“深意？”闫公公对蔺宗楚的话实在不明所以，正欲继续探究，却被打断。
“对了，方才您还宫里有位娘娘有喜了？”蔺宗楚看闫公公点头肯定，略作思忖后嘱咐道：“既如此，还请闫公公回宫后多提点着点，特别是下人行事，您要多留个心眼，当心再出意外，毕竟眼下这情形……”
“明白！”闫公公当即便懂得了蔺宗楚的言外之意。
眼下这局势，大皇子赤承璋，乃是端阳妃赤涵月所出之子，虽非嫡出，却也是长子，原以为他便是大统承继首选，可没想到赤承璋却因自己母家是皇室赤家旁系、又加之自己是长子，而过于自负，以至于赤帝根本看不上他。
二皇子赤承琮是舒阳妃荣柒蓉所出庶子，可荣柒蓉乃是荣国府旁系，且其母是乾辉国的郡主，所以即便诞下皇子晋封妃位和封号，赤承琮也是绝无继承大统的可能，索性他便一心习武，年仅十五岁时便自告从军，现在也是一方将帅。
五皇子赤承朔是齐阳妃所出，虽为人稳重，但性格却沉闷许多，又喜欢一些机关秘术，不仅不贪金银，对朝政也是漠不关心，赤帝自然是对他没有希冀。
而六皇子赤承羲原是最被看好能继承大统之子，一方面因他是夏婉宁所出的嫡皇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是在赤帝登基前，在王府时便养在身边长大的孩子。
但不知是赤帝太过严苛，还是夏婉宁期望太盛，以至于赤承裟性子越来越柔弱，甚至还有些怯懦，这使得赤帝不得不重新考虑江山继位的人选，加之后来九皇子赤承玉的出生，就叫赤帝彻底放弃了对赤承裟期盼。
八皇子赤承珏这情形，自不必多。
所以，九皇子赤承玉便成了眼下最有望继承大统的皇子，加之他又是皇后夏婉宁的嫡出之子，虽尚且年幼，但却是眼下赤帝心中最看重的皇子了。
如今齐阳妃再怀龙胎，那岂不是福祸相依？必得要在此事上多多留心，以防后宫那些不为人知的阴狠手段。
闫公公离开墨园后，蔺宗楚不假思索地立刻写下一封密函，唤来孔蝉：“即刻将此信秘密送去摄政王府于公子手中，务必要你亲手交付，不得经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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