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祝福如同实质的浪潮,冲刷着圣海之歌礼堂,涌入哈涅尔的耳中,也冲击着他的胸膛。
他站在高台之上,左手紧握着莉安娅温软却坚定的手,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新戴上的、象征港湾与锚点的金戒,目光扫过下方无数仰望的面孔——有拉海顿子民纯粹的喜悦,有卡伦贝尔旧部熟悉的信赖,有洛希尔骠骑豪迈的笑容,有刚铎使团成员矜持的颔首,有阿塞丹官员复杂的注视……还有远处,那些他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的、隐藏在阴影或远方、或许正窥伺着这里的目光。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新婚的丈夫,不仅仅是卡伦贝尔的领主,甚至不仅仅是拉海顿的女婿。
他是焦点,是象征,是被各种期望、算计、祝福和警惕所包裹的中心。
佩兰都尔那苍老而沉重的话语,如同海床下的暗流,再次在他心底翻涌起来:“认识你自己,哈涅尔……认识你的祖先,胡林·沙葛里安。”
希里那清澈而带着痛楚觉悟的声音也适时响起:“责任就是……利用这个血脉、身份,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不是自怨自艾。”
血脉……身份……责任……
他曾试图逃离这些词汇,将它们视为束缚的锁链,视为带来麻烦的诅咒标记。
他满足于做一个守护一方边境的领主,与朋友并肩,与爱人相守。
但命运,或者他那无法选择的出身,却一次次将他推向更广阔的舞台,更复杂的漩涡,更沉重的抉择。
他看着身旁的莉安娅,她正用那双充满信任与爱意的灰蓝色眼眸望着他,仿佛他是她整个世界的光。
他又看向下方的人群,那些因为这场联姻而燃起希望、感到安心的普通人。
一股热流,混杂着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与决绝的勇气,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
他无法改变自己的血脉,无法抹去胡林的名字刻写在他的生命里。
逃避和否认,不仅是对祖先的亵渎,更是对此刻站在他身边、将一生托付给他的莉安娅的不负责任,对那些信赖他、追随他、祝福他的人们的不负责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带着庆典的喧嚣和海洋永恒的咸涩涌入肺腑,如同一次洗礼。
他松开与莉安娅相握的手,莉安娅微微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但随即感受到他周身气势的变化,轻轻后退了半步,给予他空间。
哈涅尔独自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高台的最边缘。
这个动作让下方如潮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与期待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新婚的领主,似乎有话要。
哈涅尔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一次,他的视线更加坚定、更加深邃,仿佛要将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份情感,都收入眼中,刻入心里。
“我的朋友们,”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十分洪亮,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传遍了礼堂内外,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力量,“拉海顿的子民们,卡伦贝尔的弟兄们,还有所有远道而来、为我们送上祝福的尊贵客人们。”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让话语的余韵沉淀。
“今,我站在这里,以莉安娅的丈夫,以阿德拉希尔领主女婿的身份,接受你们的祝福,我心怀感激,无以为报。” 他微微向莉安娅和阿德拉希尔的方向欠身,动作庄重。
“但除此之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站在这里的,更是哈涅尔。而这个名字背后,还背负着另一个或许已被许多拳忘,却永远无法被抹去的身份——”
他抬起右手,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徽记,只是缓缓按在自己的心口,那个古老血脉流淌不息的地方。
“我,是哈多家族的子孙。我的血脉,源自第一纪元的胡林·沙葛里安。”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波澜!
惊讶的低语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兴奋的议论声在礼堂内外蔓延开来。对于大多数普通人甚至不少低层贵族而言,“哈多家族”、“胡林·沙葛里安”是史诗传中的名字,是久远模糊的英雄符号,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名字竟然与眼前这位年轻、务实、来自北境边境的领主真切地联系在一起!
即使是知晓部分内情的高层,也没料到哈涅尔会选择在如此公开、如此正式的场合,如此清晰地宣告这一点。
哈涅尔没有在意下面的骚动,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位被囚于高椅、目睹亲族惨剧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先祖幻影。
“长久以来,” 他继续道,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深沉的情感,那是承认过往沉重后的释然,也是拥抱命运后的坦然,“对于这份血脉,对于这个身份,我曾感到困惑,甚至……想要逃避。它似乎带来的是沉重的传、莫名的期待,还有那流传的、令人不安的诅咒之名。”
他坦承自己的挣扎,反而让他的话语更具服力。
“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错了!错在只看到了它可能带来的负担,却忽略了它蕴含的荣光与力量!错在畏惧他人可能投来的异样目光,却忘记了审视自己内心的认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扫过那些面露惊愕或深思的面孔:“胡林·沙葛里安,我的先祖,他面对的是黑暗魔君本尊!他承受的是最恶毒的诅咒与折磨!但他从未屈服!他的不屈,他的牺牲,不是为了换来后世子孙的怯懦与逃避!那是他为所有敢于对抗黑暗的人类,树立的一座永不倒塌的精神丰碑!那血脉中流淌的,不是诅咒的毒液,而是抗争的勇气、坚韧的意志,以及对光明与自由最纯粹的渴望!”
他越越激动,声音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与海浪声共鸣:“哈多家族,不是历史的尘埃,不是故纸堆里的名字!它是伊甸人三族的荣耀之首,是精灵的挚友,是黑暗面前永不折断的长矛!这份血脉给予我的,不是枷锁,而是力量!不是耻辱的标记,而是值得用一生去扞卫、去发扬的——荣耀!”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浪滚滚,震撼人心。
“今,我站在这里,不仅是以卡伦贝尔领主、拉海顿女婿的身份,” 哈涅尔挺直了胸膛,仿佛有无形的重甲披挂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高大,“更是以哈多家族当代族长的名义!我承认这份传承,我拥抱这份责任!我誓将用我的生命与剑,守护我的家人,守护我的领民,守护所有值得守护的美好!无论前方是南方的阴影,北方的寒潮,还是任何试图吞噬光明的黑暗——”
他猛地将右手高举过头,握紧拳头,仿佛要将那份源自血脉的古老力量与此刻的决心一同擎向空,声音如同宣告,如同战吼,响彻云霄:
“哈多家族的荣誉,由我继承!哈多家族的意志,永不磨灭!”
这番石破惊的宣告,这番对自身血脉充满骄傲与担当的公开认同,让整个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英雄气概的宣言震慑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错愕、震撼、难以置信、隐隐的激动……种种情绪在无数张脸上交织。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如山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精灵使团所在的位置响起,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
莱戈拉斯·绿叶缓缓站起身。
他金发如瀑,碧眼如潭,身姿挺拔如临风的玉树。
他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哈涅尔,然后用他那优美的嗓音,清晰地道:
“在远古的岁月里,西尔凡与辛达精灵同人类的友谊,其根基之一,便建立在胡林·沙葛里安及其家族的巨大牺牲与不朽情谊之上。哈多家族与精灵的盟约,历经纪元变迁,其精神未曾断绝。”
他微微停顿,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源自古老记忆的郑重:“如今,哈涅尔,作为哈多家族的族长,公开重申这份血脉的荣耀与责任。精灵,不会忘记古老的友谊与誓言。罗斯洛立安、幽暗密林、瑞文戴尔……所有仍铭记往昔的精灵,都将对哈多族长,报以应有的敬意。”
莱戈拉斯的话语,如同最权威的背书,瞬间点燃了寂静的现场!
精灵!
向来超然物外、极少对世俗事务公开表态的精灵,竟然在此刻,由一位王子亲口承认并尊崇哈涅尔哈多族长的身份,并追溯了那份源自第一纪元的古老盟约!
“哗——!!!”
比之前婚礼宣告时更加热烈、更加疯狂、更加持久的欢呼声、掌声、呐喊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冲而起!
拉海顿的民众激动地挥舞手臂,卡伦贝尔的战士们用力捶打胸膛,洛希尔的骠骑发出嘹亮的呼哨,连许多刚铎和阿塞丹的使团成员,脸上也露出了震动与深思的神情。
哈涅尔的公开宣告,加上精灵王子极具分量的认同,瞬间将这场婚礼的政治意义和个人象征,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哈多家族族长的身份,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历史头衔,而是一个被当众确认、并获得古老盟友认可的、活生生的现实!
哈涅尔站在欢呼的浪潮之巅,感受着那汹涌而来的、混杂着崇拜、希望、兴奋乃至各种复杂算计的情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但他心中没有后悔,只有一片燃烧般的平静与坚定。
他转头看向莉安娅,她正望着他,眼中没有惊愕,只有全然的信赖与自豪,甚至还有一丝为他感到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更紧。
未来的路注定荆棘密布,但至少此刻,他们携手站在光中,身后是古老血脉的回响与万千饶期望。
而他将带着这份重量,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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