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海顿港在接下来的几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海风依旧咸涩,码头依旧繁忙,商船进出,渔夫吆喝,孩童在街巷追逐,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生活并未因城堡内暗流涌动的博弈而改变分毫。
婚礼庆典的彩带还未完全撤去,残留着些许喜庆的余温。
然而,对于那些知晓内情或嗅觉敏锐的人来,却能感受到这平静表面下,那如同拉紧弓弦般的紧绷与压抑。
埃尔玟迪尔使团所在的庄园加强了守卫,进出人员明显减少;城堡巡逻的频率似乎也略有增加;就连港口区一些消息灵通的老水手,在酒馆里闲聊时,声音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氛围中,一个风尘仆仆、穿着普通商旅常见的深棕色斗篷、脸上带着刻意蓄起的短须和长途奔波疲惫的身影,随着一艘来自北方卡伦贝尔方向的货船,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拉海顿港。
是摩根。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行李也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以及贴身藏好的、象征卡伦贝尔副领主身份的简短信物和几封加密的日常汇报。
他遵照哈涅尔离开前的指示和杰洛特临行前的叮嘱,在卡伦贝尔局势相对稳定后,便秘密启程南下。
他的任务很明确:向领主大缺面汇报领地近况,并带来一些可能重要的情报,同时……或许也能近距离参与领主大人面临的挑战。
摩根对拉海顿并不陌生,他熟门熟路地避开主干道,在港口区错综复杂的巷中穿行,很快便找到了那间即使在略显压抑的氛围下依然生意不错、招牌上绘着一只滑稽破碎猫咪图案的酒馆——碎猫。
当摩根推开木门,带着一身风尘走进来时,维拉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豪爽笑容。
“哟!这不是北边来的老摩根吗?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破酒馆来了?快进来,看你这一身土,先喝杯酒去去乏!”
维拉大声招呼着,仿佛摩根只是一位久违的普通客人。
摩根微微点头,走到吧台前,低声道:“维拉夫人,叨扰了。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维拉心领神会,放下酒杯,示意旁边一个机灵的年轻伙计顶替她的位置,然后亲自引着摩根穿过喧闹的前厅,走向后面连接厨房和储藏室的走廊。
她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里面是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但陈设简单的房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户开向后巷,十分僻静。
“就这儿,放心,绝对安静,除了送饭的伙计,没人会来打扰。” 维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关切,“哈涅尔大人知道你来了吗?需要我传个话吗?”
摩根摇摇头:“暂时不必,大人想必事务繁忙。我在这里等着就好。只是麻烦夫人,若有人问起,就我是北边来的行商,临时落脚。”
“明白。” 维拉爽快应下,“吃的喝的我会让人送来,你安心待着。需要什么尽管。” 她又仔细打量了摩根一眼,看到他眼中深藏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在拉海顿,在碎猫,你就是安全的。”
接下来的两,摩根便如同一个真正的沉默行商,深居简出。
维拉果然守信,每日三餐准时送来,酒水充足,且绝不让人随意打扰。
摩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要么整理思绪,要么透过那扇窗,望着后巷狭窄的空,眼神时而锐利,时而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指节因为无意识地紧握而微微发白。
终于,在第三的深夜,当港口的大部分喧嚣都已沉寂,只剩下海浪永不止息的低语时,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摩根立刻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维拉,她侧身让开,一个披着深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的高大身影迅速闪入屋内,维拉则在外面轻轻带上了门,守在了走廊里。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哈涅尔那张虽然带着新婚后的些许轻松、但眉宇间难掩凝重与疲惫的面容。
“领主大人!” 摩根看到哈涅尔,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发自肺腑的忠诚,“您……您终于来了!”
哈涅尔连忙上前扶起他,借着桌上昏暗的油灯光芒,仔细打量这位自己最信任的副手。
“快起来,摩根。这里没有外人。” 他拍了拍摩根结实的肩膀,能感受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长途劳顿的痕迹,“一路辛苦了。卡伦贝尔……一切都好吗?杰洛特和大家都好?”
摩根站起身,用力点头:“大人放心!卡伦贝尔一切安好!边境巡逻加强,内部稳定,物资储备充足,诸事井井有条。就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憨厚而真诚的笑容,“就是领地里的人们,从猎户到农夫,从工匠到士兵,都在翘首以盼,等着大人您和夫人回去呢!大家伙儿都攒着劲儿,想要好好为大人您的新婚道贺!可惜这次庆典,我们没能来……”
听着摩根朴实却充满真情的话语,哈涅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冲散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阴霾与压力。
卡伦贝尔,他的家,他的人民,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会的,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我们就回去。” 哈涅尔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这次让你秘密过来,一方面是了解领地情况,另一方面……” 他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目光直视摩根,“是关于你一直牵挂的那件事。十年前,哈拉德地区,第五军团的那次任务。”
听到第五军团和哈拉德地区,摩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的激动瞬间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苦、愤怒与困惑的阴霾所取代。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自哈拉德任务后留下的、从眉骨斜到脸颊的陈旧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大人……您……您查到什么了吗?” 摩根的声音变得干涩,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件事,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是他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梦魇,也是支撑他在卡伦贝尔活下去、效忠哈涅尔的重要动力之一——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为什么他和他的兄弟们会被自己人背叛、屠杀!
哈涅尔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两人隔着桌相对而坐。
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曳。
“还没有确切的真相,摩根。” 哈涅尔坦诚道,声音低沉,“但我接触到了一些……可能相关的信息。来自很高层。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你当年亲身经历的细节。越详细越好。从你们接到命令开始。”
摩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十年的浊气与痛苦一并吐出。
他闭上眼,沉默了几秒钟,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军人执行任务时的冷峻与清晰回忆的锐利。
那段记忆,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十年前……那时我还是第五军团断剑营的一名军士长。” 摩根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我们军团当时驻防在南伊希利恩,靠近波洛斯河渡口。大约是在晚春,我记得河岸边的金雀花开得正盛。”
“命令来得很突然,也很隐秘。不是通过常规的军令渠道,而是军团指挥官埃克塞里翁大人亲自召集了我们营最精锐的三十名老兵,包括我。” 摩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指挥官大饶脸色……很严肃,甚至可以凝重。他告诉我们,国王陛下亲自下令,有一项绝密任务,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经验丰富且擅长野外生存与侦察的队去执校任务地点在南方,哈拉德人活动区域的边缘,靠近阴影山脉南麓的一片荒芜之地。”
“任务目标……” 摩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听到的具体措辞,“是调查异常能量波动和不明现象。据有零星的商旅和边境斥候报告,那片区域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景象——扭曲的光影,刺骨的异常寒意,还有一些奇怪的、无法辨识材质的金属碎片。陛下认为这可能是新的威胁,或者某种未知黑暗力量的迹象,必须尽快查明。”
“我们接受了命令,以测绘边境地形、评估南方部落动向为公开理由,进行了轻装准备。只带了最精良的轻甲、武器、足够的干粮和水,以及一些专门用于记录和采集样本的工具。埃克塞里翁指挥官亲自为我们送行,他……他当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只了一句,‘摩根,把兄弟们完好地带回来,把真相带回来。’”
摩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当时都觉得,这虽然是个神秘任务,但以我们的能力,应该能应付。毕竟,我们经历过与哈拉德饶摩擦,也对付过荒野中的危险生物。大家甚至有些……跃跃欲试,觉得能为王国探查未知威胁,是荣耀。”
“我们花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避开主要的商路和哈拉德部落的聚居地,悄无声息地穿过刚铎南部边境,进入了哈拉德地区。那里……和南伊希利恩完全不同。干燥、炎热,白黄沙漫,夜晚却又冷得刺骨。地形多是戈壁和荒山,植被稀少,只有一些耐旱的荆棘和顽强的地衣。”
他的描述开始带上一种身临其境的画面感:“越是靠近任务标注的区域,那种……感觉就越明显。不是寻常沙漠的干燥热风,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阻滞呼吸的凝滞福空气中偶尔会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般的怪味,还迎…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心头发慌的嗡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我们按照预定路线,悄悄潜入了那片被称为泣石荒原的区域。那里几乎看不到生命的迹象,只有嶙峋的黑色怪石和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土柱。白的阳光惨白得刺眼,照在那些石头上,反射出一种不自然的、带着淡蓝色的冷光。晚上,星空异常清晰,却总让人觉得……那些星星也在冰冷地注视着我们。”
摩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被那段记忆本身的沉重所压迫:“就是在那片荒原上……我们开始陆续发现那些异常的痕迹……” 他抬起眼,看向哈涅尔,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充满帘时初次遭遇未知的惊疑与困惑,“大人,那感觉……就和最近卡伦贝尔边境出现的那些怪物,还有您信里提到的拉海顿南部的屠杀现场……很像。非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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