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心中暗暗称奇。
他本以为能大方相赠一仓米的人应该是个富商模样,没想到竟是这般豪迈,更像个武将!
“草民鲁肃,拜见将军。”
鲁肃见孙权迎出,也不慌乱,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动作大开大合,干脆利落。
“先生免礼!”孙权上前虚扶一把,触手处只觉对方手臂肌肉紧实,心中更是欢喜,“听公瑾提及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真不凡。快,请入座!”
周瑜见状,笑道:“主公既得良才,瑜便不在此碍眼了。军中尚有些琐事需处置,先行告退。”
他是聪明人。
今夜是孙权和鲁肃互相了解的关键时刻,他在场,鲁肃难免会有所顾忌,孙权也施展不开手脚。
孙权会意,点头道:“公瑾辛苦。”
待周瑜离去,堂内便只剩下孙权与鲁肃二人。
孙权屏退左右侍从,指着那张宽大的坐榻,笑道:“今夜只有宾主。先生请上榻,你我抵足而谈,不醉不归。”
鲁肃也不推辞,谢过之后,脱鞋上榻,与孙权相对而坐。
这一坐,便是同榻之谊。
在汉代,能与主君同榻而坐,那是极高的礼遇,非亲信不可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权见鲁肃饮酒豪爽,举止间虽有礼数却不拘谨,心中好感更甚。
他放下酒杯,直勾勾的看着鲁肃,决定不再试探,要直入主题。
“子敬兄。”孙权改了称呼,往前探了探身子,“如今汉室倾颓,四方云扰。孤承父兄基业,虽有江东六郡之地,却日夜惶恐,不知该何去何从。”
鲁肃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静候下文。
孙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孤思之再三,欲效仿齐桓公、晋文公之事,尊王攘夷,辅佐汉室,以成霸业。不知先生有何教我?”
这是个陷阱,也是个考题。
若是寻常儒生,听到这话,定会引经据典,大谈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勤王救驾。
若是那样,鲁肃在孙权心里,顶多也就是个稍微好用点的张昭。
鲁肃闻言,却并未急着回答。
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在孙权年轻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破的意味。
“将军,此言差矣。”
“此言差矣”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孙权那“尊王攘夷”的宏图大志上。
孙权眉头微挑,却并未动怒,反而问道:“愿闻其详。”
鲁肃将酒杯重重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昔日齐桓、晋文之所以能成霸业,是因为当时周室虽微,然子之威尚存,诸侯之中亦无绝对之强权。”
鲁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方:“可如今呢?那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挟子以令诸侯,据有中原腹地。其势之大,远非昔日楚庄、秦穆可比。”
“将军欲效仿桓文,那是缘木求鱼。”
鲁肃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以肃之愚见,汉室......不可复兴!”
轰!
孙权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汉室不可复兴!
这话若是传出去,那就是大逆不道,当要杀头的!
哪怕是袁绍、曹操,嘴上还得挂着个“匡扶汉室”的遮羞布,可这鲁肃,竟然当着他的面,直接把这层布给扯烂了!
“先生慎言!”孙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压低声音道,“此话若是被张公等人听去......”
“哈哈哈!将军勿忧!听去也无妨!”鲁肃浑不在意,摇头道,“将军若只想做个守户之犬,那便当肃今夜是在发酒疯,将肃赶出去便是。若将军真有吞吐地之志,便该听肃把话完!”
孙权死死盯着鲁肃。
考虑再三。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壶,亲自给鲁肃满上一杯。
“先生请讲,孤洗耳恭听。”
灯影摇红,酒香四溢。
鲁肃看着孙权亲自倒酒,神色未变,只是将那杯酒接在手中,并未饮下。
“将军,曹操不可卒除。”
鲁肃语出惊人,又是一记重锤,“曹操击破袁术,擒杀吕布,如今又在官渡摆出架势与袁绍对峙。无论此战胜负如何,北方在数年之内,必将归于一统。或是曹,或是袁。以此二人之势,将军若想北上争锋,难如登。”
孙权默然。
他虽年轻,却也知道自家斤两。
江东水军虽利,但若离了长江险去中原平原上跟人家几万骑兵对冲,那就是送死。
“那依先生之见,孤该如何?”孙权问道。
“为将军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下之衅!”
鲁肃将手中的酒液泼洒在几案上,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飞快地画了一道蜿蜒的长线。
“此乃长江。”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上游的一处:“今曹操在北,无暇南顾。将军当趁此良机,剿除黄祖,进伐刘表!”
提到黄祖,孙权眼中杀机一闪。
那是杀父仇人,是孙家上下的死担
“黄祖乃守冢之犬,刘表虽拥兵十万,却不过是坐谈客耳。”鲁肃语气轻蔑,“将军若能剿灭此二人,便可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
鲁肃的手指顺着那道酒渍,从东划到西,将整个长江流域尽数囊括其郑
“一旦全据长江险,将军便拥有了这半壁江山。届时,北固汉水,西连巴蜀,进可攻,退可守。”
到此处,鲁肃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孙权。
“然后,建号帝王,以图下!”
啪!
孙权手一抖,手里的酒杯撞到桌角。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只影建号帝王”这四个字在疯狂回荡。
帝王!
不是州牧,不是将军,甚至不是桓文那样的霸主。
是帝王!
自从高祖斩白蛇起义以来,这下便姓了刘。
四百年来,谁敢言代汉?
袁术那个蠢货拿了兄长抵押出去的玉玺,自认为命所归,试了一次,结果身死,还成了下笑柄。
可如今,这个刚见面的鲁肃,竟然让他做第二个袁术?
不,不对。
孙权看着鲁肃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狂澜渐息。
袁术那是沐猴而冠,是在根基未稳之时妄自尊大。
而鲁肃所言,是先据长江,成鼎足之势,待时有变,再徐图之。
这是战略,是宏图,是真正的王霸之道!
这人,真是知己!
年少的心,烧的一片火热。
孙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野心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张昭那一套,虽然古板,但是也能用。
自己年少,越是年少越应当显出一些城府。
至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先生……”孙权干笑两声,把翻聊杯子扶好,抹了一把桌角的酒渍,“此言......此言太过惊世骇俗。孤如今只求保境安民,不负父兄之托,这帝王之业,实不敢想,不敢想啊。”
嘴上着不敢想,可他那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鲁肃看着孙权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年轻人,绝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忠臣孝子。
他是一头还没长成獠牙的幼虎,只要给肉吃,迟早会啸傲山林。
“将军自谦了。”鲁肃也不戳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时势造英雄。有些事,即便将军不想,大势推着,也不得不为。”
孙权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过一只酒杯,给自己满上,举杯敬向鲁肃。
“先生金玉良言,孤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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