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还垂在身侧。
指尖那点麻意没散。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
矿渣的轮廓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一颗没熟透的枣核。
他没动它。
只是把青铜鼎往臂弯里又收了收。
鼎口朝上。
里面空着。
可刚才那块石头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也没声。
方浩抬眼。
平台东侧,翡翠白菜幼苗刚顶开浮土,两片嫩叶摊开,叶脉里淌着金光。
陆舟昨夜挖的坑还在,边上堆着半筐新翻的四灵血土。
土是黑的,泛一点青灰。
方浩迈步过去。
他蹲下,伸手抓了一把土。
土凉。
他捏紧,松开。
土从指缝漏下去。
他站起身,转身。
一百多个熵觉醒者站在缓坡上。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靠在石碑边。
他们没话。
眼睛都盯着平台中央那口青铜鼎。
方浩走回鼎旁。
他没开口。
只把鼎口抬高半寸。
鼎腹微热。
那块核桃大的矿渣,在鼎底缓缓渗出淡金光晕。
光晕明灭三次。
方浩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悬在鼎沿上方一寸。
指腹向下压。
鼎身轻震。
一道波纹扫过所有人脚踝。
最前排一个瘦高男人肩膀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手。
手不抖了。
方浩退后一步。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秃毛笔。
笔杆发黄,毫尖秃得厉害,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
这是昨夜煮面时,用蛟龙骨髓混灵藻汁调的醒神墨泡过的。
他没递出去。
只把笔尖朝下,点在鼎口金光最盛的地方。
“嗒。”
一滴墨坠入光晕。
墨没散。
化作几十道细丝,游向每个人掌心。
众韧头。
手里多了一支秃笔。
笔杆温润,毫尖微颤。
方浩没话。
他转身,走到第一幅画布前。
画布铺在地上,是法则残片炼的愿契帛,灰白,摸起来像旧麻布。
上面画了一座山。
山势歪斜,山脊像锁链拧着。
山脚一团黑气,正往上爬。
方浩蹲下。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就是昨夜剑齿虎踢滚三圈、后来被他放进鼎里的那块。
石头没光。
他把它放在画中山脚。
黑气一顿。
山脊那道拧劲,松了半分。
方浩起身。
他环视一圈。
“别画‘应该’的样子。”
“画你饿时想喝的那碗汤。”
“冷时想靠的那堵墙。”
“迷路时抬头看见的那颗星。”
他完,抬手,指向东侧。
翡翠白菜幼苗在风里晃了晃。
两片叶子舒展。
有人跟着看过去。
握笔的手,稳了。
第一个落笔的是个中年女人。
她画了一张灶台。
灶膛里火不大,但暖。
火苗边上,摆着三只粗陶碗。
碗里冒着热气。
第二个是个少年。
他画了一扇门。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缝里透出光。
光里有只猫尾巴,轻轻晃。
第三个是个驼背老头。
他画了一棵老树。
树干裂开,树洞里蹲着两个人。
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正在吹火。
火上架着锅。
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冒出来。
方浩没看画。
他站在鼎旁,看着他们画。
有人画到一半停住。
手抖。
墨滴下来,砸在画布上,蒸成一缕黑烟。
方浩没动。
他只是把左手按在鼎身上。
鼎底温度升了一点。
那人吸了口气,重新提笔。
这次画得慢。
画了一双手。
左手托着半块红薯,右手捧着一碗水。
水面上浮着两片菜叶。
第七十三幅画完成时。
平台静了。
风停。
光滞。
连远处貔貅肚皮起伏都顿住。
方浩抬眼。
虚空裂开七道细缝。
灰影如针,直刺百幅画作中心。
方浩左手按鼎。
右手没动。
他看向永恒之门基座上的光膜。
六位赎罪者齐齐抬手。
六道淡金丝线射出,缠上最近六幅画边框。
画纸嗡鸣。
金丝瞬间化藤,裹住画幅。
灰影平半路。
有人甩袖。
调色盘里未干的颜料泼出去。
赤橙黄绿离盘即燃,腾起火墙。
有人咬破指尖。
血点落地,疾书古篆“护”字。
字亮即扩,成光盾。
有人折断画笔。
断口朝。
十数支笔尖迸射青芒,织成网,兜住所有下坠灰影。
方浩始终没出手。
他站在鼎旁,看着最后一幅画完成。
画中无人。
只有一双交叠的手。
左手掌心托着青铜鼎虚影。
右手五指张开。
指缝间漏下细碎金光。
光里浮着微的东西——
一颗白菜。
一只猫耳。
一截剑尖。
一口锅底。
一块矿渣。
方浩盯着那光。
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他没笑。
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袖口微敞。
矿渣轮廓在皮肤下隐隐透光。
他没看画。
只看着那双手漏下的光。
光里,矿渣微微一跳。
方浩抬手。
他没碰鼎。
也没碰画。
只是把右手食指,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
那里温热。
他按了一下。
又松开。
这时,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快步走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画。
画纸边缘卷了,颜色还没干。
他停在方浩面前,把画递上来。
方浩没接。
年轻人没缩手。
他仰头,声音有点哑:“宗主,我画错了。”
方浩问:“哪错了?”
年轻人:“我画的是我们种地。”
“可我没画白菜。”
他低头,指着画角:“我画了萝卜。”
方浩看他。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
他把画往前送了送。
方浩终于伸手。
接过画。
他低头看。
画里是一片田。
田埂整齐。
田里长着萝卜。
叶子绿,根白,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头。
方浩抬眼。
“萝卜怎么了?”
年轻人:“陆舟,只有翡翠白菜能引愿力。”
方浩点头。
他把画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掏出秃笔,蘸零墨。
在背面画了一颗白菜。
很。
就一颗。
画完,他把画还回去。
年轻人接住。
他低头看背面那颗白菜。
白菜只有拇指大。
可墨迹没干,正往外渗一点金边。
年轻人抬头。
方浩:“现在能引了。”
年轻人没话。
他把画抱紧了些。
方浩转身。
他走到平台边缘。
往下看。
缓坡下面,是昨赤影和蓝躯挖的坑。
坑里已经填了土。
土面平整。
没人种东西。
方浩盯着那块土。
土是新的。
颜色比周围深。
他抬脚。
踩上去。
土软。
他踩了三下。
土陷下去一点。
方浩收回脚。
他低头。
鞋底沾零泥。
他没擦。
他转身。
回到鼎旁。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
摸到矿渣。
他没拿出来。
只是隔着布料,用拇指蹭了蹭。
矿渣温。
他收回手。
这时,一个穿蓝衣的姑娘跑过来。
她脸上沾着红颜料,头发乱,手里举着一幅画。
画很大。
她举得吃力。
方浩抬手。
帮她扶了一下画框。
姑娘喘了口气。
她:“宗主,这幅画……它动了。”
方浩问:“哪动了?”
姑娘指着画右下角。
那里画着一株树。
树干半透明。
树叶还没画完。
可树梢上,一片叶子正轻轻晃。
不是风吹的。
是自己晃。
方浩盯着那片叶子。
叶子晃了三下。
停住。
方浩伸手。
他没碰画。
只是把手指,悬在叶子上方一寸。
叶子不动。
他收回手。
姑娘还在等。
方浩:“再画两片叶子。”
姑娘点头。
她转身要走。
方浩忽然:“画完,把画放在这儿。”
他指了指青铜鼎旁边。
姑娘应了一声。
她抱着画跑开。
方浩没动。
他站着。
手垂在身侧。
指尖那点麻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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