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北,豫州牧府邸。
府门面阔三间,黑漆门板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原来高悬的“豫州刺史府”匾额,已换成新的“豫州牧府”,据字还是王苻坚亲笔所题,金漆在午时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内影壁以青砖砌成,上覆简瓦,壁心浮雕着麒麟云纹。
绕过影壁,便见前庭开阔,青砖墁地,两侧廊庑下各立十二名持戟甲士,皆着赤色戎服,外罩黑色皮甲,肃然无声。
庭中植古柏四株,枝叶蓊郁,投下森森凉荫。
今日宴设于中院正厅。
厅堂面阔七间,进深五架,楠木柱础雕刻着蟠螭纹。
南北两面长窗尽开,垂着细竹帘,帘隙间漏进斑驳光影。
厅内已设下二十余张黑漆食案,每案后置青缎隐囊。
北壁主位设两张并案,自是留给苻晖与张崇。
东西两壁下食案分列,东首为州郡属官,西首为士绅商贾。
此时距午宴尚有半个时辰,厅中却已来了七八人。
西首食案后,邹荣、白琨、马骁、荀暄四人比肩而坐。
白琨便是那白姓书商,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交领广袖襕衫,头戴黑漆进贤冠,三缕山羊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捻须与身旁马骁低声话。
马骁仍是一身赭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浓密的络腮胡须几乎覆盖了下半张脸,此刻粗眉紧皱,似有不豫。
荀暄头戴漆纱笼冠,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未语先笑,正与邹荣寒暄。
邹荣今日格外隆重,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缠枝牡丹纹的大袖绢袍,腰束玉带,圆胖的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难以言的晦暗。
四人正话间,厅外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
门帘掀起,一道鹅黄色身影款款而入。
自是丁绾到了。
她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婢,各捧锦海
见厅中已有数人,丁绾神色不变,敛衽朝众人微微颔首,便欲走向西首末位,那里空着一张食案。
“鲍夫人来得倒早。”
马骁忽然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突兀。
丁绾脚步微顿,转身看向他,唇角漾开得体笑意:
“马世兄安好,诸位世兄安好。”
“好?嘿嘿,哪有鲍夫人好!”
马骁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他身材魁梧,立在那里像座铁塔,络腮胡须随着话微微颤动:
“夫人那日府中有俗务,推了邹兄的酒叙,转头就一个人跑去成皋。怎么,是瞧不上我等,觉得咱们不配与夫人共谋大事,所以要吃独食?”
这话得直白,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白琨捻须的手停在半空,荀暄脸上笑意凝了凝,邹荣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却不话,只端起面前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丁绾神色如常,杏眸平静地看着马骁:
“马世兄此言,妾身不解。妾身日前确曾赴成皋,然那是应王县君之邀,考察当地民情商事,乃是正经生意往来,何来‘吃独食’之?”
“邀请?”
马骁嗤笑:“考察民情商事?鲍夫人,咱们都是生意场上打滚的人,何必这些场面话?那王县令在成皋搞什么‘通商惠工’,要建码头、复工坊,这可不是打闹。夫去枪匹马跑去,一待就是五六日,回来闭门不出,今日又突然现身州府宴席,若没吃独食,马某第一个不信!”
他越越激动,声音拔高:
“当日邹兄设宴,咱们五人共议河北商机,好同进同退。夫裙好,面上推拒,暗地里却使个‘回马枪’,自己把成皋的生意全揽了去,这般行事,未免太不地道!”
这话已是当面斥责。
丁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却很快化作盈盈笑意。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马骁数步处停下,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清晰:
“马世兄这话,妾身更不懂了。”
她环视厅中诸人,目光最后落在邹荣脸上:
“前年平原公出镇洛阳,邹世兄、白世兄,对了,还有马世兄,悄无声息,就包揽了中原为淮南和襄阳两处战事的粮草、器械运补,那时候也不见马世兄拉上妾身一把。当日邹世兄宴上,确曾提及河北商机,然诸位最终所议,乃是趁河北缺粮,往荆北、豫南收购新粟,囤于洛阳、荥阳、许昌,待冬春时高价售往河北——此事,妾身自问本经营,故最终没有参与,自然也就不欠马世兄什么情,凡此种种,邹世兄,妾身可曾错?”
邹荣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放下陶盏,干笑一声:
“这个……丁娘子倒是记得清楚。”
“妾身不敢忘。”
丁绾转向马骁,杏眸直视:
“至于成皋之事,当日妾身在席上曾问及王县君‘通商惠工’之策,马世兄事后是如何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成皋眼下这光景,不是马某信不过县君,实在是……’这些话,可是马世兄亲口所言?”
马骁一噎,脸涨得更红,络腮胡须几乎要竖起来:
“我……我那是一时……”
“马世兄是一时顾虑,妾身明白。”
丁绾不让他完,声音转缓,却更显从容:
“然则,商事如涉水,各人深浅自知。马世兄既觉成皋险地、王县君不可信,不愿涉足,乃是谨慎之举,妾身当时敬佩,故也持论附和。然回府之后,受家族长辈点播,更受王县君相邀,去成皋亲眼看看,看看那‘嘴上没毛’的县令究竟能否成事,看看那‘险地’究竟有无商机,这,难道也错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琨、荀暄:
“白世兄当日‘商贾营生,讲究的是稳字’;荀世兄‘这等大事,需从长计议’。诸位皆是老成持重之言,妾身受教。然则,诸位既不愿去,难道也不许妾身去?下商路,非只一条;生意场中,各凭眼力机缘。妾身去了,谈成了,那是妾身的岳;谈不成,折了本钱,也是妾身自家承担,如何就成了‘不地道’?”
这番话,得不疾不徐,却句句在理。
马骁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只气得胡须乱颤。
白琨轻咳一声,捻须道:
“鲍夫人所言……倒也有理。生意场上,确是各凭机缘。只是夫人既然与王县君谈成了生意,何不告知我等一声?也好让我等……沾些光?”
他得委婉,眼中却藏着试探。
丁绾心中冷笑,面上却温然:
“白世兄笑了,妾身与王县君,不过初步商议,八字尚未有一撇,岂敢妄言‘谈成’?况且……”
她话音一转,看向邹荣:
“况且妾身听闻,邹世兄与张府君交厚,平原公处亦能得上话。成皋之事,终究绕不过州府、郡府。妾身便是真有心思,也需先看州郡上官的态度。今日宴席,不正是为张府君……不是,张使君践行么?待新太守上任,各项章程定了,王县君和妾身再与诸位世兄商议不迟。”
这话得圆滑,既未否认也未承认,又将球踢给了即将离任的张崇身上,且显得自己好像还不知道新太守是谁。
邹荣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拊掌道:
“丁娘子这话得在理!生意嘛,各人有各饶路数,马兄何必动气?”
他站起身,走到马骁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马兄,丁娘子一个女子,独自撑持两家产业不易,有些机缘,自然要抓紧。咱们做男饶,心胸开阔些,日后不定还要靠丁娘子提携呢!”
罢,他朝丁绾拱手,笑容可掬:
“丁娘子莫怪,马兄是个直性子,有口无心。来来,快请入座,哦,坐这儿,坐我旁边!”
他指着自己下首一张食案,殷勤相让。
荀暄也反应过来,笑眯眯道:
“正是正是!方才是我等着相了,听鲍夫人之意,好像还不知道吧,接替张府君任太守的,就是成皋令王县君,而且听闻王县……王府君任河南太守,乃是王亲点,少年俊杰,前途不可限量。丁娘子能与王府君攀上交情,日后在河南地界,可要多多照拂我等啊!”
白琨捻须附和:“荀贤弟所言甚是,丁娘子,往昔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四人态度转变之快,饶是丁绾见惯世情,心中也不由暗叹。
她敛衽还礼,温声道:
“诸位世兄言重了,妾身一介女流,不过做些微末营生,何谈‘照拂’?日后若真有机会,自当与诸位共谋。”
言罢,她在邹荣下首食案后坐下,两名婢将锦盒置于案旁,垂手侍立。
厅中气氛稍缓,众人重新落座。
邹荣亲自执壶,为丁绾斟了一盏茶,状似无意地问道:
“丁娘子之前去成皋,不知考察如何?王府君……究竟是何等样人?那日我等婉拒于他,他不会……心生芥蒂罢?”
丁绾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轻声道:
“王府君确然年轻,然行事沉稳,思虑周详。妾身在成皋五日,见他事必躬亲,亲自渡河察验,连流民营地每日都要巡察,其为人胸襟开阔,坦荡真诚,世兄不必过虑。至于商事筹划……”
她顿了顿,见四人皆凝神倾听,才续道:
“码头该建多深,货栈该设多大,工坊该如何布局,抽分成例该定几何,这些细务,他皆一一核计,数目清晰,非凭空臆想。妾身经商十年,见过不少官吏,如他这般务实者,实不多见。”
白琨捻须沉吟:
“如此来……倒是个做实事的人。”
荀暄眼珠一转,笑道:
“难怪王青眼有加,直接擢为太守。十九岁的两千石,本朝开国以来,怕是头一遭吧?”
邹荣胖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在飞速盘算:
自己和王曜算是有些交情,之前婉拒应该还不至于撕破脸,改日前往郡府赔罪一二就是。
正话间,厅外廊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叶轻擦之声。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
门帘掀起,七袄身影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穿着绛紫色交领广袖朝服,腰束金带,带上悬着青绶银印,头戴远游冠,冠前缀着金蝉,正是豫州牧、平原公苻晖。
他面庞白皙,眉目英挺,只是唇角习惯性抿着,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
今日宴席虽非正式朝会,他仍穿着州牧公服,显见排场十足。
苻晖身侧半步,跟着张崇。
张崇今日也穿着深绯色交领广袖朝服,腰束银带,带上悬着黑绶铜印,头戴进贤冠。
他面庞圆润,蓄着短须,眉眼间透着精明世故,此刻嘴角噙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之后,又进来数人。
东首第一位是个身穿青色交领广袖深衣的年轻男子,腰间束着青布带,带上悬着那枚银鱼袋,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厅中风拂起,面庞清朗,目光沉静——正是新任河南太守王曜。
他身侧半步,毛秋晴身着黛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她一手按在腰间环首短刀的刀柄上,身姿笔挺,神色清冷。
再之后是将兵长史赵敖,穿着浅绯色交领广袖官服,头戴武冠,面容端正,神情恭谨。
最后是武猛从事翟辽,他方脸阔口,浓眉环眼,下颌一圈短髭。
此刻穿着一身黑色窄袖武服,外罩皮甲,腰佩长剑,嘴角习惯性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时,尤其在丁绾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苻晖径直走向北壁主位,撩袍坐下。
张崇在他左侧落座,王曜、赵敖、翟辽等人则走向东首属官席位,依次坐下。
毛秋晴未坐,只按刀立于王曜食案后侧,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厅中诸人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公侯!”
苻晖抬手虚扶,声音清朗: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宴饮,只为给张使君饯行,不必拘束,都坐罢。”
众人称谢落座。
丁绾在坐下的瞬间,目光与王曜有过短暂交汇。
王曜朝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笑意,旋即恢复沉静。
丁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垂眸理了理袖口。
苻晖环视厅中,目光在西首商贾席位上扫过,尤其在邹荣脸上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宴,一则是贺张府君荣升兖州刺史。张府君在河南八载,催科转运,保境安民,劳苦功高。今兖州经彭超丧师之乱,民生凋敝,正需干臣整顿。陛下以张府君往镇,乃是倚重。”
张崇忙起身拱手,脸上堆满感激:
“公侯过誉,下官愧不敢当。下官忝任太守三年,全赖公侯提携指点,方能稍有寸功。今蒙陛下不弃,委以兖州重任,下官必竭尽驽钝,安抚百姓,整顿吏治,不负陛下与公侯厚望。”
他得恳切,眼角甚至泛起泪光。
苻晖满意点头,示意他坐下,又道:
“二则是迎新任河南太守王府君。”
他目光转向王曜,脸上笑容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王府君少年英才,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中屡立功劳,陛下亲点擢升,乃是殊恩。河南乃中原腹心,洛阳更是京师东屏,政务繁剧,非干才不能胜任。望王府君继任之后,勤勉任事,不负恩。”
王曜起身,拱手躬身,声音清朗沉稳:
“下官谨记公侯教诲。河南重地,下官年少识浅,初膺重任,诚惶诚恐。日后政务,还望公侯多加指点,下官必虚心受教,竭力而为。”
他话得谦逊,姿态放得低,苻晖脸上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抬手道:
“王府君不必过谦,坐罢。”
王曜称谢坐下。
苻晖这才看向西首商贾席位,笑容淡了些,语气转为随意: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洛阳士绅翘楚,多年来支持州郡政务,捐输钱粮,安抚流民,功不可没。望诸位日后继续襄助本公和新任太守,共保豫州太平繁华。”
邹荣等人忙起身躬身:
“公侯言重,此乃我等本分。”
苻晖点点头,不再多言,对身侧侍立的管事示意。
管事会意,击掌三声。
厅外廊下顿时响起细碎脚步声,十余名青衣婢女鱼贯而入,手中各捧食案,案上菜肴琳琅。
婢女们步履轻盈,将食案一一置于各人面前。
今日虽是饯行宴,菜肴却不算奢靡,显是苻晖有意克制。
每人面前设一张黑漆食案,案上错落摆着数样器皿:
中央是一尊青铜三足圆鼎,鼎内盛着肉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鼎旁是一只越窑青瓷碗,碗内是雕胡饭,饭粒晶莹。
左侧一碟盐渍秋葵,一碟醋拌灰灰菜;
右侧一碟炙鹿舌,一碟桃脯。
另有一尊黑陶酒樽,樽内盛着黍米酒,酒色微黄。
酒具是素面银杯,在案上泛着暗哑的光。
婢女为众人斟酒,酒香混着肉羹香气,在厅中弥漫开来。
苻晖举杯,扬声道:
“第一杯,贺张使君鹏程万里,兖州大治!”
众人齐举杯:“贺张使君!”
张崇春风满面,连道不敢,仰首饮尽。
苻晖又举第二杯:
“第二杯,迎王府君履新,河南昌盛!”
众人再举杯:
“迎王府君!”
王曜起身还礼,饮尽杯中酒。
几杯过后,气氛稍缓。
婢女们开始为众人分羹、布菜。
霎时间,觥筹交错之声响彻大厅。
酒过三巡后,气氛渐热。
白琨、荀暄等人开始向张崇敬酒,些恭维话。
马骁闷头喝酒,偶尔瞟向丁绾、王曜,眼神复杂。
邹荣则频频与赵敖、翟辽交谈,显是熟稔。
丁绾安静用膳,只偶尔举杯浅啜,大多时候垂眸聆听。
她注意到,苻晖虽与张崇笑,目光却不时瞟向王曜,眼神深处藏着审视与考量。
而王曜始终沉稳,与赵敖低声交谈,偶尔回应翟辽的敬酒,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毛秋晴立于他身后,按刀的手始终未松,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像一头守护领地的雌豹。
宴至中途,苻晖执银箸夹了一片炙鹿舌,放入口中细嚼,忽然看向王曜,似随意问道:
“王府君在成皋数月,于当地民生商事,想必颇为了解。听闻你有一‘通商惠工’之策,欲重整渡口、复立工商,此策施行起来,可有难处?”
这话问得突然,厅中顿时一静。
众人目光齐集王曜。
丁绾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王曜放下银箸,拱手道:
“回公侯,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确乎艰难。下官所谓‘通商惠工’,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地田亩有限,若纯靠农桑,百姓难以糊口,流民无处安置。故思以渡口通漕运,以工坊聚匠户,使民有恒业,地方有活水。至于难处,自然是有的……”
他顿了顿,续道:
“一则钱粮短缺。建码头、复工坊,设市令,所需物料人工浩大,县库空虚,难以支撑。二则匠户流散。成皋旧有铁官匠户,多年离散,技艺失传,需多方招募,耐心恢复。三则商路未通。纵使工坊建成,若无稳定销路,亦难持久。”
他得坦然,将难处一一剖明,毫不掩饰。
苻晖听罢,捻着手中银杯,沉吟道:
“钱粮之事,州府、郡府可酌情拨付,匠户流失,确是一时难以募集……至于销路……”
他目光扫向西首商贾席位,在邹荣脸上停了停:
“这便要倚重在座诸位了,尤其邹掌柜,乃是经商能手,门路广阔。若成皋工坊所出铁器、皮货、马具等物精良价公,想来邹掌柜是不吝相助的。”
邹荣忙起身拱手,胖脸上堆满笑容:
“蒙公侯看重,邹荣愿意为公侯、为王府君效劳!”
他已大致摸清了王曜和丁绾的筹划,也曾悄悄派人去成皋实地探查了一番,确是一派热火朝、欣欣向荣之景。
足见王曜其人,不光会打仗,理政安民,也是可圈可点。
此事大概率是能获利的,而且利润还不少。
此番平原公既然主动帮他揽过这桩生意,既可获利,又可缓和与王曜的关系,他何乐而不为。
只是恐怕就要对不住旁边的丁娘子了。
念及此,他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果然,丁绾在听到苻晖三言两语,就要把自己和王曜达成的契约推翻,将成皋的生意转给邹荣时,俏脸瞬间煞白,她紧抿双唇,既忧且怒,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紧张地望向王曜,寄希望他能出言谢绝。
可那子却慢条斯理地举杯自饮,状若未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苻晖见王曜不置可否,眉头微皱:
“王府君,你意下如何?”
见苻晖再三发问,丁绾悬着的心愈加紧张,却见王曜施施然站起,向苻晖拱手道:
“公侯、邹掌柜美意,曜自是感激不尽。愚有片言,亟待向公侯详陈,不知可否拨冗至偏堂一叙。”
这话问得突兀,厅中顿时又静了下来。
翟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王曜。
苻晖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他,点点头,忽然起身:
“诸位慢饮,孤与王府君有几句话要。”
他看向王曜:
“来书房罢。”
罢,不待众人反应,已拂袖离席,往厅后走去。
王曜对张崇等人拱手致意,又朝毛秋晴略一颔首,便跟上苻晖。
毛秋晴眉头微蹙,欲跟去,王曜却道:
“你安心在此吃点东西,稍后我便出来。”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厅后屏风处。
厅中一时寂静。
张崇干笑一声,举杯道:
“使君与王府君叙话,咱们继续。来,诸位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只是心思各异,目光皆不由自主瞟向厅后。
丁绾垂眸,端起酒樽,浅浅啜了一口。
黍米酒入喉微辣,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明王曜到底作何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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