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疑惑，但二人也没多犹豫，伸手握住冰凉的把手，向下一压。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速溶咖啡以及提神饮料特有的酸甜味儿扑面而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办公室里的景象还是让两人微微一愣：
一摞摞文件如同刚刚经历过板块运动的山脉，层层叠叠地堆砌起来，高度惊人，甚至直接遮蔽了桌后那把高大的老板椅。
除了最顶端摇摇欲坠的几张报表，两人完全看不见桌子后面的场景。
“罗宾教授？”
苏晓雯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紧接着，那座“文件山”的后面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脑袋从两摞最高的报告中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乱糟糟的金发像是遭遇了风暴，那双原本湛蓝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下眼睑挂着两个足以媲美大熊猫的深色眼袋。
如果不是那件熟悉的皱巴巴衬衫，张铭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某种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生物。
“哦……是你们啊。”
他的声音干涩，不仅是黑眼圈，这饶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原本还算英俊的五官现在透着一股浓浓的“我要升了”的气息。
此人正是本实验室乃至本学院的年度最佳劳模（牛马）——汤姆助教。
在他的手边，也就是文件堆的一处塌陷区，横七竖柏躺着至少五个被捏扁的空红牛罐子，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吃剩下还没扔的披萨盒，上面的芝士早已风干变硬。
“汤姆学长？！”
苏晓雯显然被这副尊容吓了一跳，“怎么是你？罗宾教授不在吗？”
汤姆费力地把上半身从文件堆里拔出来一点，清了清嗓子，拿起旁边早已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咳，教授啊……他刚才还在的。真的就在刚才，但是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有什么要紧事，就……你知道的，大人物总是很忙。”
他这话的时候，眼神下意识地往左下方飘忽了一下。
其实真实情况根本没那么体面。
就在不久前，罗宾笑呵呵地推门而入，一只脚刚跨进门槛，视线就落在桌上那堆文件山上。
下一秒，他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身就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回旋，一边着“哎呀既然汤姆在这里那我就放心了”，一边溜之大吉。
甚至没给汤姆喊出一句“教授留步”的机会。
当然，这种极其不负责任的导师行为，作为助教是绝对不能在外人面前宣扬的。这关乎脸面，虽然这脸面早就没剩下多少了。
“那……既然教授不在，我们是不是等会再来？”
苏晓雯试探着问道，她也有点担心再待下去，这位学长会不会突然“尸变咬人”。
“不着急走，你们找教授有急事？”
开玩笑。
罗宾教授这几在他耳边念叨“那个叫张铭的子很有趣”、“那个叫苏晓雯的姑娘很有灵气”不下八百遍了。他要是连这点接待工作都做不好，回头肯定又要被导师借口塞不知道多少活。
这可是结善缘的好机会。
汤姆用力地搓了搓脸，强行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一些。他绕过桌子，走到两人面前，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可靠学长的架势。
“其实教授把系里大部分的内部事务都全权委托给我处理了。无论是课程安排、学分认定还是奖学……咳，只要不是涉及到校外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关事务，我基本上都能做主。”
到这里，汤姆甚至还要伸手拍一拍自己的胸脯，发出了“砰砰”两声闷响。
“有什么事你们尽管，能帮的我一定帮！在这个生化系的一亩三分地上，学长我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真的吗？”
张铭眼睛一亮，立刻往前凑了一步，“那我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可以直接免考吗！全A的那种！”
苏晓雯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震惊。
你在什么呀？这不是咱俩之前商量好的话吧？
而汤姆，则维持着那个拍胸脯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原本还算有神的眼睛，此刻退化成了两条毫无生气的死鱼眼。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张铭。
(⊙?⊙)
你在想屁吃？
“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见气氛逐渐走向诡异，张铭非常识时务地打了个哈哈，摆了摆手。
“这不是看学长太辛苦了，活跃一下沉闷的气氛嘛。不要当真，我可是热爱学习的好学生。”
苏晓雯果断抓住了这个空档，上前一步，把话题强行拽回了正轨。
她可不敢让张铭再自由发挥下去了。
“学长，其实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在准备一个学术竞赛，急需一个安静且设备齐全的场地进行实验操作。所以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请求借用一下教授名下那个闲置的3号实验室。”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
然而，听在汤姆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过了足足半分钟。
只见汤姆转身回到桌前，低下头，从杂乱无章的桌面上翻找出一本类似花名册的厚本子。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诚恳地看向张铭。
“那个，要不我们还是重新聊聊关于期末免考的事吧？我觉得如果是b或者c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苏晓雯：“？？？”
不是，怎么话题还倒退回去了？
看着对方一脸懵逼的样子，汤姆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鸟窝似的金发。
这事儿它是真的难办啊！
本来以为这两个学弟学妹也就是来请个假，或者是问几个高深的学术问题。这种事他随手就能解决，既能卖个人情，又能展现学长风范。
结果呢？
开口就是王炸。
借实验室这种事，虽然名义上归教授管，但资产是属于学校和学院的。涉及到昂贵的精密仪器、危险化学品的管控、以及安全责任的划分。
就算是罗宾教授自己，怕是也得再三权衡。
更别提他一个的助教了。
刚才还把胸脯拍得震响，什么“都能做主”，这下好了，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这个不能办，那个办不了，这也太丢份了。
汤姆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现在，只能用出自己惯用的拖字诀了：
“咳……这个事情吧，它比较复杂，它不仅是一个借用权的问题，更是一个流程合规性的问题。我们要用辩证的眼光看发展，在发展的过程中解决问题。那么问题是什么呢？问题就是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我们是否具备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充分且必要的先决条件。也就是，在实验室的使用这个抓手上，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更具体的切入点……”
张铭&苏晓雯：(= - =)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这就是传中的“废话文学”吗？
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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