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速达通衢”京畿总号庄园内的操练声日复一日,愈发整齐划一,那股子行伍特有的肃杀与精干之气,已逐渐融入这片土地的肌理。而在距离庄园约莫十里外,通惠河畔的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湾,另一番热火朝的景象也正在上演。
这里原本是前明某个漕运世家的私家船坞,因家族败落,船坞也废弃多年,只余下几间破败的棚屋和一段半塌的栈桥,荒草丛生。贾芸经人介绍,花了不多的银子便将这块地连同残破设施一并盘下,看中的正是其临水、隐蔽且原有基础稍加修葺便可利用的条件。
此刻,昔日的荒芜已被喧嚣取代。河岸边,新搭建的茅棚和工棚连成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锯声、工匠们的号子声,与通惠河上往来船只的桨橹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生机的劳动乐章。空气中弥漫着新伐木材的清香、热桐油的特殊气味,以及炭火和铁腥味。这里,便是“速达通衢”第一个车船制造与维修基地的雏形。
何宇站在一段新加固的栈桥上,贾芸和刘綎陪在身旁。他今日穿着一身更方便行动的深蓝色棉布直身,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看上去更像是一位亲临工地的年轻东家,而非位尊的伯爵。他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场地,眼中闪烁着思索与期待的光芒。
“东家,按照您的图样,第一批二十辆四轮货运马车的车架和轮轴已经开始打造了。”话的是基地目前的主要负责人,一位名叫鲁大石的老师傅。他年约五旬,身材不高,却异常敦实,一双手掌布满老茧和烫赡疤痕,眼神却锐利有神,一看便是常年与木头、工具打交道的老匠人。他是贾芸费了不少心思,从南城一个即将关张的老车行里“挖”来的宝贝,据祖上三代都是吃车辆制造这碗饭的,手艺在京畿一带颇有名气。
鲁大石指着不远处一个最大的工棚。棚内,十几名工匠正围着几个巨大的木质车架忙碌着。有的在精确地刨削着坚韧的榆木或槐木大梁,有的在用凿子和锛子开凿榫卯,有的则在组装初步成型的车架。地上散落着刨花和木屑,散发着好闻的木香。
“东家您看,”鲁大石引着何宇走近一个几乎完成的车架,“完全按您的要求,主梁和关键承重部位,用的都是上好的硬木,榫卯结构也格外加固了。尤其是这个转向机构……”他指着车架前部一个结构精巧的装置,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一丝困惑,“人打了一辈子车,从未见过如此巧妙的设计。这组齿轮和连杆,当真能让前两轮联动转向?这可比现在常见的单辕马车那套家伙事复杂多了,但若真成了,转弯定然灵活省力得多,尤其对多马拉的大车载重长途,好处太大了!”
何宇设计的,正是借鉴了西方马车成熟的双辕四轮马车转向系统。这个时代,大夏主流货运马车仍是单辕双轮车,结构简单,造价低,但载重有限,且转向极不灵活,长途行驶对车轮、车轴损耗巨大,也容易倾覆。四轮马车虽有,但多用于贵族乘舆,其转向机构要么简陋要么笨重,并不完全适用于重型货运。何宇要打造的,是真正能负担重载、经得起长途颠簸、且具备一定转向灵活性的商用货运马车。
“原理并不复杂,关键在于精度。”何宇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粗糙但结构无误的转向连杆和齿轮雏形,“各部件连接的轴销必须紧密,但又不能卡死;齿轮的咬合要精准,公差……呃,就是间隙要控制到最。鲁师傅,这需要匠人们极高的手艺和耐心。初期慢些无妨,务必求准求稳。第一批车,就是样板,也是给兄弟们练手的。”
“东家放心!”鲁大石拍着胸脯,刨花沾了他一身也毫不在意,“这帮子,别的不敢,手上的功夫都是实打实的。就是您这新花样,一开始可把咱们难住了,琢磨了好几,又按您给的泥范(简易模型)比划,才总算摸到点门道。现在几个老师傅都拍胸脯保证了,绝对给您做得妥妥的!”
何宇点点头,又指向车架下方:“减震装置是另一关键。我画的那种钢板簧,目前铁匠铺能打出来吗?”
提到这个,鲁大石脸上露出些难色:“东家,您的那种用多层钢片叠压成的板簧,铁匠老赵头看了图,工艺极难,要反复锻打、淬火,保证每片钢的韧性和弧度一致,还要牢固捆扎……他试试看,但不敢保证成品的耐用和效果。所以,咱们暂时先按您给的第二个方案,用加厚的熟牛皮条和硬木组合成弹性垫,装在车轴和车厢之间,应应急。老赵头那边,让他继续琢磨那钢板簧。”
“可以,循序渐进。”何宇表示理解。工业基础非一日之功,能用现有材料和技术实现部分优化也是进步。熟牛皮加硬木的减震效果虽远不如钢板簧,但比起这个时代主流马车几乎为零的减震(最多铺点干草),已是巨大改善,能有效保护货物减少颠簸损伤。
“车轮呢?”何宇走到一旁正在制作车轮的区域。工匠们正在将一块块弧形的硬木(通常是结实的槲木或榉木)用热油浸泡后弯成轮辋,然后用巨大的木槌将一根根削制精准的辐条敲进毂心,再套上烧红的铁质轮箍,淬火冷却后,轮箍紧缩,便将整个车轮牢牢箍紧。这是延续了千年的传统技艺,看似笨拙,实则蕴含智慧。
“轮子还是老法子,但按您吩咐,辐条加粗了半成,轮毂也用更硬的木头,铁箍加厚。就是您的那个……‘轴朝?”鲁大石挠了挠头,“车轴和轴套之间,现在都是硬磨,最多多上些牛油润滑。您画的那个用滚珠的玩意儿,老赵头直嘬牙花子,那钢珠要做得一样大、一样圆滑,还要能严丝合缝地放进槽里,简直是神仙手段,他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何宇闻言,不禁莞尔。滚珠轴承对于这个时代的手工业来,确实是超越认知的存在。他摆摆手:“无妨,那个不急,暂且记下。当前首要,是把车架做结实,转向做灵活,减震有所改善。一辆车能比寻常马车多拉三成货,跑得更稳更快,损耗更,就是成功。”
“是极是极!”鲁大石连连点头,“就眼下这车,造出来,绝对比市面上那些大路货强上一大截!就是成本……怕是也要高不少。”
“工料务必用扎实的,成本可以适当控制,但绝不能以次充好。”何宇语气坚定,“我们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信誉和可靠是第一位的。这些车船,将来就是咱们‘速达通衢’跑在大江南北的活招牌,必须经得起考验。”
“明白了!东家高见!”鲁大石心悦诚服。
离开车辆制造区,何宇又走向河边的船坞区。这里的动静更大些。一段原有的石砌堤岸被清理加固,延伸出了一个简易的船台。一艘长约十丈(约30米)、宽约一丈五尺(约4.5米)的木船骨架,已经初具规模,像一条巨鱼的骨骸,卧在船台的枕木上。数十名船工正在骨架上忙碌,叮叮当当地钉着船板。
负责造船的是一位姓郑的老船工,肤色黝黑如炭,是贾芸通过关系从津卫请来的好手,据祖辈都在海河上吃造船饭。
“东家,”郑船工话不多,见到何宇,只是简单抱了抱拳,便指着船架介绍起来,“按您的图,船身比常见的漕船要瘦长些,船底更平,是吃水能浅点,跑内河浅水地方便。龙骨用的是最好的铁力木,肋骨间距也密些。”
何宇仔细看着。这艘船的设计,他借鉴了部分后世内河货船的特点,放弃了此时漕船为了多装货而采用的“短胖”船型,追求更优的长宽比,以减少航行阻力,提高速度。同时,平底设计虽然稳定性稍逊于尖底海船,但更适合运河和水量不大的江河航行,对码头要求也低。
“郑师傅,货舱底部的防水和加固尤其要注意。”何宇提醒道,“我画的那套支撑格栅,务必做好。不同货物,需要不同的固定和承托方式,不能像现在有些船,货物胡乱堆积,既容易损坏,航行也不稳。”
“东家放心,舱底用了双层油毡夹柏油,木板也加厚了。您的那格栅,”郑船工指向船体内部,几个工匠正在安装一道道纵横的木质框架,“正在弄。这法子好,货箱、麻袋都能卡住,不怕风肋簸。就是费工费料。”
“值得。”何宇肯定道,“将来我们的船,要能保证运送的瓷器、绸盯精细货物,也能如陆路一样安稳。这才是我们区别于普通漕船的价值所在。”
他又询问了桅杆、帆索以及未来可能加装简易脚踏轮桨(类似明轮)的预留结构等问题。郑船工一一作答,虽然对何宇的一些想法感到新奇,但基于老练的经验,也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或替代建议。
何宇很满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提出需求和方向性的设计,具体实现则充分尊重这些老师傅的经验和手艺。
巡视完主要区域,何宇、贾芸和刘綎走到河边一处僻静些的柳树下暂歇。春风拂过柳梢,带来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工地忙碌的声音。
“鲁师傅和郑师傅都是实在人,手艺也没得。”贾芸开口道,“就是这开销,着实不。上好的木料、铁料、工匠的工钱、日常嚼用……这还只是刚开始。东家,咱们‘玉楼春’这几个月赚的银子,像水一样往这里流啊。”
何宇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语气平静:“芸哥儿,我知道你管着账,心疼。但这些都是必须投入的本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的‘速达通衢’,要想在安全、快捷、可靠上打出名头,靠的可不仅仅是能打的护卫,更要有这些比别人更胜一筹的车和船。”
他转过身,看着贾芸和刘綎:“你们想,同样的路程,我们的车因为更结实、载重更大、减震更好,可能比别家少坏两次,少修几次,跑得更快,货品损坏更少。我们的船因为船型更优,可能比寻常漕船节省一两成时间,遇到浅水地段也能通过,货舱设计更能保护货物。这省下来的时间、减少的损耗,长年累月,就是巨大的利润和无可比拟的口碑。现在投入的每一两银子,将来都会加倍赚回来。”
刘綎虽然对商业数字不敏感,但对“利器”的重要性深有体会,他插话道:“伯爷……东家得是!打仗也是这个理,一把好刀、一副好甲,关键时刻能保命杀敌!咱们这车队船队,就是咱们在商场上冲锋陷阵的刀甲!这钱,该花!”
贾芸闻言,也笑了:“东家和刘大哥的是。是芸眼界浅了,只盯着眼前流水般的银子。只是,这初期投入巨大,后续招募车夫、水手、维持运营,还需大量银钱。光靠‘玉楼春’一处,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所以,我们要加快步伐。”何宇目光深邃,“京通线必须尽快稳定运行,做出样板。同时,要与薛家、还有其他有远见的商号加深合作,甚至可以考虑接受部分风险投资,但控股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车船打造不能停,但要分批次,根据业务拓展速度来规划。第一批二十辆车、三五条船成型后,便可先支撑起京畿地区的核心线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标准化非常重要。鲁师傅、郑师傅他们现在打造的每一辆车、每一条船,其规格、尺寸、关键零部件,都要尽量统一。这样,将来无论车船在何处损坏,需要更换零件,都可以快速替换,大大减少维修时间和成本。这本身,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贾芸用心记下,感叹道:“东家思虑之周详,芸远远不及。标准化……这确是高招,以往各家车行船厂,都是各行其是,从无此念。”
何宇微微一笑,这不过是现代工业思维的基本常识罢了,但在此刻,却无疑是降维打击般的先进理念。
夕阳开始西斜,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工地的喧嚣声略减,工匠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走向临时搭建的饭棚,空气中飘来饭材香气。
何宇最后看了一眼那初具规模的船骨和工棚中整齐排列的车架组件,心中充满了期待。这些看似笨重的木头和铁器,即将被赋予灵魂,成为他编织那张覆盖下的物流与信息网络的最初经纬。它们承载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野望第一步。
“利器先行,根基已筑。”何宇低声自语,随即对贾芸和刘綎道,“走吧,回去。接下来,该让这些利器,真正动起来了。”
三人离开河湾,身影消失在暮色之郑而身后的工地上,那未完成的船骨和车架,在夕阳余晖中静默矗立,仿佛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扬帆启程、驰骋四方的那一。定制车船,这打造物流帝国根基的第三步,正扎实而坚定地向前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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