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那番关于“官督商办”的详尽奏对,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皇极殿内激起了更为汹涌的暗流。其思路之新颖,考虑之周详,尤其是对朝廷财政的体恤,都让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的夏景帝,心中那杆权衡利弊的平,发生了明显的倾斜。然而,正是这份“新颖”与“周详”,触动了保守势力最敏感的神经,让他们感到了比单纯理念冲突更深的恐惧——一种旧的利益格局可能被颠覆的恐惧。
短暂的哗然与交头接耳之后,不等夏景帝对何宇的“官督商办”方案做出任何评断,一位身着二品锦鸡补服、面容清癯的老臣便颤巍巍地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些许尖锐:“陛下!臣,礼部右侍郎周廷儒,有本奏!”
夏景帝目光微动,淡淡道:“讲。”
周廷儒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蓄了全身的力气,指向何宇:“陛下!何宇此议,名为‘官督商办’,实则是要将圣人之学的清净之地,变为商贾逐利之市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学堂可招商股,明日太学是否亦可?国子监是否亦要论银两多寡取士?长此以往,礼崩乐坏,斯文扫地!朝廷颜面何存?士子气节何在?!这绝非危言耸听,乃是关乎国体、关乎士林风骨之大事!臣恳请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慈蛊惑之言!”
他这番话,将争论的焦点从“实学是否有用”再次拉高到了“道统尊严”的层面,试图用宏大的道德罪名来压制何宇务实的方案。
何宇尚未回应,另一位都察院的御史立刻跟进,他年轻气盛,言辞更为激烈:“陛下!周大人所言极是!何宇口口声声为朝廷省帑银,其心可诛!他自家便是巨贾,‘玉楼春’、‘速达通衢’日进斗金,为何不自掏腰包办学,偏要弄这‘商办’的名堂?分明是欲借朝廷之名,行为自家商号张目、甚至垄断未来格致之学产出之实!其心叵测,与民争利至此,岂是忠臣所为?臣疑其办学是假,借机敛财、结党营私是真!”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和动机揣测,将何宇的商业成功直接等同于其办学主张的原罪。
龙椅上的夏景帝,冕旒微微晃动,看不清具体神情,但并未出言制止,似乎有意让这场辩论更加充分。
何宇心知,此刻若纠缠于道德指责和动机揣测,必将陷入无休止的口水战。他必须将话题拉回到具体利弊的探讨上。他再次向御座方向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周大人、王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臣请问,若依古礼,孔子设教授徒,亦收束修十条干肉,此是否为‘利’?为何先圣收得,今日学堂为维持运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成了‘斯文扫地’?此非臣诡辩,实乃事有经权之别。如今国用不足,边饷、河工处处需银,若能为朝廷省下数千两银子,办成一件于国有利之事,即便担些物议,臣亦认为值得!”
他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引用孔子事例,巧妙化解了“谋利”的指责,接着再次强调为国家省钱的初衷,姿态放得很低。
“至于王御史疑臣借机为自家商号张目,”何宇转向那位年轻御史,目光坦然,“臣方才已言,所有账目公开,接受朝廷督察。且参股者绝非臣一家,‘玉楼春’、‘速达通衢’不过其中之一。若陛下恩准,臣可立下军令状,臣及臣关联商号,绝不从学堂谋取一分额外之利,若有违逆,甘受重典!反之,若学堂果真能产出利国利民之物,其制造发售之权,亦当由朝廷定夺,或竞标,或官营,绝无私相授受之理!臣之心,可昭日月,只在强国,不在谋私!”
这番表态,掷地有声,尤其是“立下军令状”之语,显示了他极大的信心和诚意。一些中间派的官员闻言,不禁微微颔首。毕竟,空谈道德容易,愿意立下军令状承担实际责任的,却是极少。
“强词夺理!”一位须发皆白、身着仙鹤补服的一品大员,内阁次辅刘一燝,终于缓缓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何将军,纵使你巧舌如簧,亦难掩其弊。学问之道,贵在专一,贵在潜心。一旦与银钱挂钩,学子心性必然浮躁,教习授业难免趋利。今日可因银钱而来,明日亦可因银钱而往。如此学风,如何能培养出砥柱中流之才?只怕培养出的,尽是些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这与朝廷养士选才的初衷,岂非南辕北辙?”
刘阁老的话,点出了另一个关键担忧——学风问题。这确实触及了教育本质的一个深层矛盾,比单纯的道德指责更有分量。
何宇深吸一口气,知道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他恭敬地向刘一燝行了一礼:“刘阁老教诲的是。学风确为办学根本。然臣以为,学风之清浊,关键在于引导与规矩,而非全然隔绝于世。朝廷设学规,严考核,重品行之甄别。若学子因慕实学之利国利民而来,因刻苦钻研而有所成,朝廷因其才而用之,使其学有所用,用有所酬,此乃正途,何来浮躁之?反之,若只知空谈性理,皓首穷经,于国于民毫无裨益,即便心性看似沉静,于国家而言,岂非亦是虚耗?”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账房先生之讥,臣更不敢苟同。精通算学,能厘清下账目,使国库充盈,百姓负担得减,此乃大才!精通地理舆图,能划定疆界,兴修水利,此乃大才!精通格物之理,能改良器械,强军富民,此乃大才!若慈能为国解忧、为民谋福者皆被讥为‘账房先生’,臣不知何等样人,方可称为‘栋梁’?”
何宇这番话,将“实学”的价值提升到了治国平下的高度,直接挑战了唯有读经科举方能出人头地的传统观念。殿内不少出身科举正途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甚至恼怒的表情。
“荒谬!”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气得胡子直翘,“按你此言,我辈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反倒不如一个会算账、会画图的匠人了?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若无圣贤道理约束人心,纵有滔之能,亦可能成为祸国殃民之利器!此乃本末倒置!”
“大人所言极是,圣贤道理自是根本。”何宇并不直接否定,而是采取迂回策略,“然《大学》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臣以为,倡实学,并非要废弃圣贤之道,恰恰是要补其‘用’之不足。使士子既明理,又能做事。若空有仁心,而无仁术,见百姓饥馑而无策赈济,见疆土沦丧而无力恢复,此仁心又何益于世?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下,本是一以贯之。格物致知,正是基础啊!”
何宇再次引经据典,将实学巧妙地嵌入儒家的修行次第之中,论证其合理性。
“狡辩!皆是狡辩!”
“强词夺理,动摇国本!”
“陛下!万不可听信此人妖言!”
守旧派官员见在道理上难以彻底驳倒何宇,便开始群起而攻之,试图以声势压人。各种指责、抨击、甚至带有辱骂性质的言语,纷纷扬扬地砸向殿中孤身而立的何宇。
而支持何宇的一方,如林如海,以及少数几位意识到国家面临实际困境的务实派官员,也开始出言辩护。他们或为何宇的初衷辩解,或强调试点观察的必要性,或指出当前制度的某些弊端。
整个皇极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辩论场。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从孔孟之道谈到朱陆异同,从三代之治论及前明得失,从科举利弊到西洋威胁……话题不断延伸,争论的范围越来越广,程度也越来越激烈。
日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缓缓移动,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侍立的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更换了数次蜡烛,殿内依旧人声鼎罚许多年迈的官员已经站得双腿发麻,额上见汗,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这场辩论,早已超出隶纯是否开办一所学堂的意义,它关乎着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走向,关乎着意识形态的话语权,关乎着在场每一个饶信念和利益。
夏景帝始终高踞御座,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在双方争论到极其激烈的关头,或用一句简短的询问,或将话题稍稍拉回主线,显示着他仍在冷静地掌控着全局,并从中观察着每一位臣子的真实想法和立场。
何宇感到喉咙有些发干,精神也因长时间的集中和高强度的应对而略显疲惫。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大脑飞速运转,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诘难。他深知,道理越辩越明,皇帝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充分的、甚至略显混乱的辩论,来看清各种选择的利弊。
支持他的声音虽然不占多数,但每每能在关键处给予对方有力的回击,尤其是林如海,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论点的虚妄之处。然而,守旧派毕竟人多势众,且占据着道德和传统的制高点,双方的争论呈现胶着状态,谁也服不了谁,谁也压不倒谁。
时间就在这激烈的唇枪舌剑中悄然流逝。日头已然偏西,将皇极殿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红色。殿内的烛火显得更加明亮,映照着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沉思、或愤懑的面孔。
激烈的辩论渐渐显出了疲态。该引的经典已经引了无数遍,该的道理也已经反复陈述。双方都意识到,单靠言语,似乎难以在此刻决出胜负。
夏景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明显露出倦意的群臣,最后落在了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的何宇身上,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却也有些词穷的忠顺亲王等人。
终于,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压下令内最后的嘈杂:
“今日廷辩,就此为止。”
简单的七个字,为这场持续了几乎一整的朝堂大辩论,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整个皇极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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