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总部，石英高原，最高权力所在的顶层，首席办公室。
与楼下各部门的繁忙喧嚣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是一种压抑的死寂，厚重的隔音材料将外界的一切杂音过滤，只留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笔尖划过纸张，或偶尔敲击键盘发出的细微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墨水以及一种属于权力核心的冰冷气息。
联盟新任首席迪诺奥就坐在这间庞大办公室的最中心。
他那副精致的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疲惫与焦虑的眼，他年纪并不算大，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微微佝偻的背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沧桑许多。
他的面前，那张由千年巨木雕刻而成的宽大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左边是待审批的，右边是已处理待签发的，中间则是正在翻阅的，每一摞都高得吓人，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他刚刚几乎带着一丝泄愤意味地在一份关于罢免某位城都地区粮食署副署长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位副署长被查实利用职务之便，倒卖救济粮，中饱私囊，导致数个村庄在去年冬陷入饥荒。
“蛀虫，联媚蛀虫！”
迪诺奥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他将签好的文件扔到右边那摞“已处理”的最上方，仿佛扔掉什么秽物。
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秘书长，一位表情永远古井无波的中年男人无声地走了进来，将又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了他桌子的左边，那“待审批”的文件山肉眼可见地又增高了一截。
“首席阁下，这是关于调整关都地区三座城市精灵中心补贴预算的申请，需要您最终裁定
这是神奥地区递交的关于加强对家门系列精灵（姆克儿、结草儿等）野生种群管控的提案
这是合众地区飞云市市长关于申请增加治安经费，以应对等离子队残党活动的紧急报告。
还迎”
秘书长用一种平板的毫无起伏的语调快速汇报着，每报出一项，迪诺奥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最后，这是监察部提交的最新一批涉嫌违纪官员的初步调查汇总，共涉及七名道馆馆主助理，三名联盟中级官员，以及一名王级训练家的后勤主管。”
迪诺奥闭上眼睛，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处理了几个，又冒出来更多，联盟这架庞大的机器，仿佛每一个齿轮都在锈蚀，每一个关节都在滋生腐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疲于奔命的救火队员，刚扑灭一处火情，转身就发现身后已有十处燃起了熊熊烈焰。
“知道了，放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福
秘书长微微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办公室再次恢复死寂。
迪诺奥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最终落在了一份来自丰缘地区的报告上。
那是关于对“归途”组织首领林真及其党羽进行新一轮围侥行动方案申请，后面附着作战部长对龙系王源治“消极怠工”、“行动迟缓”、“疑似与目标存在不正当同情”的指控。
“源治王…”
迪诺奥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听过那位老牌王的名声，刚正，强悍，在海军和水手中间威望极高。
这样的人，也会消极怠工吗？是因为不屑于这种任务，还是因为那个林真，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叹了口气，源治不能用，还能用谁？关都的菊子王年事已高，神奥的悟松王远水解不了近渴，合众的嘉德丽雅性格难以捉摸。
难道要调动冠军？可各地只有一个冠军，都需要坐镇一方，防范地区性危机，岂能轻易调动去围剿一个“流寇”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发现自己这个联盟首席，所能调动的资源、所能信任的人竟然如此有限。
联盟看似强大，内部却早已是千疮百孔，派系林立，阳奉阴违。
他的目光又移向桌角另一份文件。那是他亲自起草的《关于对跨地区大型企业与土地持有者增收特别税以充实民生及精灵福利预算的提案（草案）》。
这份文件，他已经反复修改了无数次，每一个措辞都心翼翼，试图在触动既得利益和缓解联盟财政危机、改善民生之间找到一个脆弱的平衡点。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草案，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只要签下去，发布出去，或许就能多建几所精灵学院，多派发一些救济粮，多补贴一些偏远地区的精灵中心…
但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地将文件放了回去，塞回了那堆“待处理”文件的最底层。
不能急，还不能急。
兹伏奇家族、西尔佛公司、得抚矿业…那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和大企业，他们的反应会是什么，会不会联合起来抵制？会不会引发更大的经济动荡？
现在的联盟，还能承受得起这样的风波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衣冠楚楚、面带微笑的家族代表和企业总裁们用最礼貌的言辞，提出最尖锐的反对意见，甚至暗中撤资、裁减岗位，将压力直接反馈到他这个首席身上。
驾驭联盟这艘巨轮，仿佛不是在航行，而是在一片布满暗礁和漩涡的惊涛骇浪中挣扎。
船体早已破旧不堪，水手们各怀心思，而他这个船长，每一个指令都需左思右想，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就导致彻底的倾覆。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向后靠在宽大舒适却冰冷的高背椅上，摘下了眼镜，用力按压着鼻梁。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莫名的，他的思绪飘飞了出去。
那个林真，那个无法无、搅得整个联盟不得安宁的林真，他现在正在干什么呢？
迪诺奥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在某个偏僻的乡村，或者茂密的森林里，那个年轻人或许正和他的同伴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声地讨论着他们的纲领，肆无忌惮地批判着联媚腐朽。
他的身边，是那些愿意追随他的眼神狂热的同志，是那些强大的、与他有着深厚羁绊的精灵。
他不需要没完没霖签署文件，不需要心翼翼地平衡各方势力，不需要看那些大家族的脸色，不需要忍受官僚体系的拖沓和腐败。
他想攻打哪个贵族庄园，就去攻打，他想分发谁的粮食，就去分发，他想宣扬他的理念，就毫无顾忌地宣扬。
他就像一阵野性的、不受控制的狂风，席卷而过，只遵循自己内心的准则和那股近乎盲目的信念。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在迪诺奥心中翻涌。
是憎恶，是愤怒，是身为秩序维护者对破坏者的然敌视，但在这之下，似乎又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羡慕
是的，羡慕，羡慕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羡慕那种看似简单直接的行动力，羡慕那种自由。
虽然他拥有着名义上最高的权力，但他感觉自己更像是被无数无形锁链捆绑在首席宝座上的囚徒，而那个林真，虽然被全世界通缉，却仿佛拥有着他永远无法企及的自由。
“呵…”
迪诺奥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充满了自嘲，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到那无边无际的文件山上。
现实依旧是现实，他依旧是联盟首席，依旧要处理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依旧要驾驶这艘破船艰难地航行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再次拿起笔将注意力集中到下一份待批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关于增加石英高原安保巡逻力量的预算申请。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再次成为这间巨大而空旷的办公室里唯一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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