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林正在灶前照看炉火，添柴控温；
见陆渊魂不守舍地推门进来，不由得吓了一跳，忙起身问道：
“贤弟，你……你这是怎么了？外面那位道长……”
陆渊扶着门框，又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试图将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与威压感驱散。
他勉强对崔林摆了摆手，声音仍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干涩：
“没、没事。
德儒兄，外面那位……是我一位师门长辈，脾气……嗯，有些特殊，可能不太拘泥俗礼。
劳烦你先出去帮我照看一二，莫让我师父或昭伯父他们无意间言语有所冲撞。
他老人家口味……或许也异于常人。
我再赶紧添两道菜，咱们便开席。”
崔林与陆渊相识以来，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言语间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谨慎乃至……忌惮？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见陆渊不欲多言，且神色焦急，便按下疑问，点头道：
“好，我这就去。
贤弟可还有其它要叮嘱的？我一并留意。”
陆渊揉了揉额角，努力回想关于钟离权的那些缥缈传；
却发现除了“洒脱不羁”、“好酒贪杯”等模糊印象，并无具体可参考之处，只得道：
“暂无其他，只是应对时多几分客气与随性便是，莫要较真。”
“我晓得了。”崔林将身上的围裙解下递给陆渊，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快些，莫要太过劳神。”
罢，转身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和锅中汤汁细微的咕嘟声。
陆渊走到角落的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起满满一瓢冷水，倒在手上抹了抹脸。
冰凉的触感瞬间席卷而来，使得狂跳的心率和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刚才站在院门外，与那钟离权仅仅是对视的刹那；
对方身上那种无形的、宛如山岳临渊又似深海暗涌般的“势”，几乎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那并非单纯的杀气或威压，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本质的存在感；
仿佛直面的是某种自然伟力或亘古法则的化身。
虽然那感觉只是一闪而逝，随即被对方那副惫懒的模样掩盖，但已足够让陆渊心惊肉跳。
自从莫名来到这个时代，又拥有了足以与当世猛将争锋的武艺，陆渊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几分超然与自负。
他熟知历史走向，手握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知识，更有不凡武力傍身，自觉下虽大，何处不可谋之？
即便在江东遇见那神秘兮兮的于吉老道，对方也更多是言语玄妙，并未展露何等惊世骇俗的手段。
可今日这钟离权的出现，却像一记无声的警钟，狠狠敲碎了他那点潜藏的骄矜。
人外有人，外樱
这个世界的水，远比他所知的“历史”要深得多，也复杂玄奇得多。
“不管你是仙是凡，是神是异……既然找上门来，且看你要如何。”
陆渊抹去脸上的水珠，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
惊骇过后，是更加冷静的审视与准备。
他走到灶台边，重新系上崔林留下的围裙。
正好，负责处理猎物的妇人新送来两只肥硕的兔子，是给两位山君晚上加餐的。
此外，还有李七家自种的、水灵灵的菘菜（大白菜）。
陆渊略一思忖，决定再加一道浓油赤酱；
酒香四溢的爆炒兔肉，以及一道清甜爽口的清炒菘菜。
他挽起袖子，刀工娴熟地将兔肉斩块腌制，热锅冷油，下入姜蒜爆香；
再倒入兔肉快速翻炒，烹入些许农家酿的浊酒，顿时火焰腾起；
酒香与肉香激烈碰撞，弥漫开来。
另一口锅则清炒菘菜，只加少许盐和猪油，突出其本味的清甜。
不多时，两道新菜出锅。
连同之前已经准备好的烤鹿肋排和五花肉片，用陶罐文火煨的滋补药膳鸡汤，猛火快炒的葱爆羊肉；
用野鸡肉丝与茱萸，野葱凉拌的爽口菜；
以及用三种时令野菜清炒的“炒三鲜”……
林林总总，刚好凑齐了袄菜肴，虽无后世那般精致繁复，却胜在食材新鲜、做法新奇，香气勾人。
陆渊唤来茹和崔林帮忙，将菜肴分盛到两个大陶盆和数个陶碟郑
很快，院中的拼接案几与内室老夫人房中的案几上，都摆好了丰盛的席面。
又给每桌端上一大陶盆热气腾腾，散发着稻米清香的米饭——这在当时无疑是奢侈的享受。
陆渊这才解下围裙，却没立刻入席，而是转身从厨房抬出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盆；
里面是特意留给虎兄虎嫂的、切成大块的烤鹿肉和烤五花。
刚走出厨房，原本趴着的两虎立刻“嗖”地站起，四只琥珀大眼紧紧盯着木盆；
喉咙里发出急不可耐的呼噜声，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
陆渊见状，不由笑道：“急什么？还能少了你们的不成？”
着将木盆放在檐下它们惯常进食的干净石板上。
两兽低低呜咽一声，立刻凑上前，开始大快朵颐，吃相虽猛，却互不争抢，显得颇有灵性。
安排好了两位“山君”，陆渊净了净手，这才走向院中主桌。
众人已按照他的示意围坐，却都未动筷，神情各异：
华佗面带微笑，气度从容；
昭阳父子好奇中带着几分拘谨，显然对这种“共案而食”的方式还不适应；
徐庶、崔林则暗自观察着那位突如其来的“钟离先生”；
而钟离权本人，则已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主客之位，正拿着筷子；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满桌前所未见的菜式，鼻翼不时翕动，眼中饕餮之光几乎不加掩饰。
陆渊在众人特意留给他的位置——钟离权下首坐定。
他深知这种打破分餐传统的围坐方式，对在场除了徐庶、崔林等少数人外，都是新鲜甚至有些“逾礼”的体验。
于是他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地招呼道：“师父，师叔，伯父，诸位，今日家宴，不讲虚礼，只求尽兴。
菜需趁热，大家快请动筷吧！尝尝合不合口味。”
华佗最为了解徒弟，闻言含笑点头，率先举箸，夹了一筷色泽油亮、酒香扑鼻的兔肉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唔，火候恰到好处，酒香入肉而不夺其鲜，好。”
有了长者带头，席间略显凝滞的气氛顿时活络开来。
钟离权早已迫不及待，几乎在华佗动筷的同时，他的筷子便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夹起一大片葱爆羊肉塞进嘴里。
顿时，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赞叹道：
“妙！羊肉鲜嫩不膻，葱香焦脆入味，火候油温掌控得妙到毫巅！子，有你的！”
着，又连续夹了几筷子，吃得不亦乐乎。
昭阳见他吃得香，也试着夹了一筷葱爆羊肉，入口之后，脸上顿时浮现出惊艳之色，放下筷子对陆渊笑道：
“贤侄，前几日听你特意寻铁匠打制了几口样式奇特的‘炒锅’；
今日的菜肴莫非便是用那炒锅烹制？
果然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效，滋味大不相同！堪称绝味！”
徐庶和崔林一边品尝着各色炒菜，心中暗自叫绝，一边也不忘留意着钟离权的神情。
见他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显然对这顿宴席极为满意；
两人心中稍定，看来这位“奇人”至少眼下心情颇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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