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双手接过尚且烫手的陶碗,入手沉实温润。
他先观其色:茶汤稠滑,呈温暖的琥珀褐色,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
些许焦米碎屑和深色的茶叶末点缀其间,质朴无华。
再闻其香:那融合了谷物焦香、动物油脂醇厚、盐分提鲜以及茶叶清苦的复杂香气;
直冲鼻端,温暖扎实,与寻常士大夫阶层所喝的茶汤倒也有相似之处。
他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陆渊,又看了看碗中这奇特的茶汤;
举碗至唇边,心地吹散热气,啜饮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口中,第一感觉是恰到好处的咸味,瞬间打开了味蕾。
紧接着,炒米的焦香、猪油的丰腴、茶叶的微涩回甘;
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胡麻4气息,层层叠叠地在口中化开,口感稠滑细腻。
一股扎实的暖流顺着食道而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仿佛将一路风尘与方才观礼的沉郁都熨帖了几分。
疲惫感悄然消退,精神为之一振。
“妙!”刘备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出声来,语气中带着真实的惊喜;
“初闻觉得特异,入口方知醇厚!
暖意自腹中生,倦意自眉间散!
果然别有乾坤!
贤弟所言不虚,此物确适于劳作者、旅人,质朴之中,大有文章!”
他又饮了一口,细细品味,频频点头。
华佗此时才微笑着补充道:“玄德公品得真牵
此物以焦米健脾,猪油润燥,盐分生津,佐以茶醒神,于医理上,正合‘温中和胃,益气提神’之效。
渊儿将其稍作改良,取其利而缓其弊,算是不错的应用。”
昭阳也端起自己那碗,哈哈笑道:“我往日在此叨扰,喝的还是加了葱姜的寻常茶汤。
今日托玄德公的福,才尝到这‘油茶’。
贤侄,你可不厚道啊!”
陆渊笑应:“伯父往日来时,我尚未调出此茶汤,这不今日调好了味,才敢拿出来给大家品尝。”
赵云亦依礼双手接过茶碗,他举止更为谨慎,先口尝试;
随即那沉静如水的面容上也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似是讶异于这饮品的口感和效果。
他未多言,只是默默地将碗中油茶饮尽,放下碗时,动作轻缓,眼中似有回味。
几口温厚扎实的油茶下肚,草棚下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松弛、自然。
炭火微红,茶香余韵,众人腹中温暖,之前的些许陌生与隔阂;
在这份独特的、带着烟火气的款待中,悄然溶解。
陆渊见时机已到,也放下自己手中的陶碗,用布巾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油腻。
他脸上的随和笑意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清亮而郑重;
如同拭去尘埃的明镜,清晰地映出对面刘备的身影。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打破了饮茶后的短暂宁静:
“玄德公,方才庄外,玄德公坦言率众来援,以大事相托;
此心此志,渊感佩五内,亦深知分量之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赵云,又掠过昭阳与师父;
最后重新定格在刘备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渊年少德薄,不敢虚言妄语。
有些话,有些事,需在这初见之时,与玄德公坦诚相对,细细剖陈,方可论及将来。
不知玄德公……可愿与渊敞开心扉,一论这眼前迷局,心中块垒,与那不可知却必须争之将来?”
语声落处,草棚下蓦然一静。
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昭阳神色肃然,华佗抚须的手停在半空,赵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汇聚于刘备那张温和却深沉如海的面容之上。
刘备缓缓放下了手中犹带余温的陶碗,碗底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迎向陆渊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藏着星火的目光;
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厚重、更为认真的神情。
他缓缓颔首,双手置于膝上,坐姿愈显端凝,吐出的字句平稳而有力,在这静谧的院落中清晰地回荡: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备,在此洗耳恭听贤弟——高论。”
陆渊这才正色道:“敢问玄德公,乱下者,何也?何为民?”
此言一出,草棚下的空气骤然凝固。
炭火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人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只余下他清朗而略带冷冽的问话,在众人耳中回荡。
——“敢问玄德公,乱下者,何也?何为民?”
这不是寻常寒暄,更非讨教学问。
此问直指根本,如利剑出鞘,寒光映照人心。
昭阳原本松弛的坐姿下意识挺直,华佗抚须的手停在半空,连赵云按在剑鞘上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了刘备。
刘备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沉淀,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阖目,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平复心绪,又似在积聚言辞的力量。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澄澈而坚定,身姿也愈发端正,如同面对庙堂策问。
“既然贤弟以慈根本相询,备不敢轻率,且容备竭诚一答。”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经过世事磨洗后的穿透力。
“备以为,乱下者,非灾,实乃人祸。”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朝廷失其德,纲纪弛废,致使奸佞窃居高位,蒙蔽圣听。此其一。
地方豪右,兼并无度,视民如草芥,盘剥日深,使耕者失其田,织者不得衣。此其二。
更有州牧郡守,借平乱之名,行割据之实,私心重于公义,兵戈遂为私器。此其三。
层层相因,终致仁义不彰,忠信沦丧,黎民无所依归,下焉能不乱?
故‘乱’之源,在于上位失仁德之心,在下者忘忠义之道,上下失序,本末倒置。”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将乱象层层剥开,最终归于“仁德”与“秩序”的丧失。
“至于‘民’——” 刘备的目光扫过简陋的院落,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田野与村落,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深沉的温度;
“民者,社稷之根本,江山之血肉。
实乃衣食父母,赋税之源,兵甲所出。
为政者,当以父母之心待子民。
使力田者有沃土可依,勤织者有桑麻可采,壮者得用其力,幼者得蒙其教,老者得养其年,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后荣辱。
民能安其居,乐其业,则下虽有波澜,根基自固;
民若流离失所,怨愤盈野,则纵有高城深池,亦如沙上筑塔,顷刻可倾。”
他看向陆渊,眼中燃烧着真诚的火焰:
“备虽愚钝,飘零半生,此志未改。
愿与下仁人志士携手,廓清奸佞,重扶汉鼎,再振纲常;
非为一家一姓之荣辱,实为解兆民之倒悬,复见海内之升平!”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有对时局深刻的剖析;
又旗帜鲜明地亮出了“以民为本”、“匡扶汉室”的政治纲领,更饱含着个人真挚的情感与志向。
昭阳听得不禁颔首,眼中露出赞赏;
华佗微微点头,似在品味其中仁心;
赵云挺直的脊背稍缓,为主公的慷慨陈词而心潮暗涌。
陆渊却并未如众人般动容。
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目光更加深邃,如同静湖,映照着跳跃的炭火与刘备激昂的身影。
待刘备话音落下,余韵仍在空气中震颤时,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第二支冷箭,破空而至:
“玄德公剖析甚明,志节可敬。
然,渊有一惑,百思难解,亦望玄德公解惑。”
他稍稍前倾,“世人皆言,大汉之乱,起于黄巾。
张角兄弟伏诛,蛾贼烟消云散,已有经年。
敢问玄德公——黄巾已亡,下,何以至今不平?且愈演愈烈?”
此问如巨石投入刚刚趋于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漩危
草棚下陷入了更长久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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