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时节,苏绣世家顾宅的阁楼总会传来若有若无的童谣声。
新媳妇林婉被告知,唯有绣完那幅失传的《百子图》,才算真正被家族接纳。
第七夜,她发现原稿上的童子数目比昨多了三个,而婆婆笑着解释:“那是认主的绣魂呀。”
第四十九夜收针时,她指尖血珠渗入绣面,所有童子忽然齐声哼起了阁楼的童谣。
此刻烛光摇曳,她终于看清那些丝线根本不是蚕丝——而是泛黄的人骨,掺着几缕胎发。
江南的梅雨,黏腻而绵长。像是漏了,灰蒙蒙的雨帘昼夜不休地笼罩着白墙黛瓦的顾家老宅。雨水顺着翘角的屋檐淌成细线,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没个停歇,把饶骨头都浸得泛起一股阴冷的潮气。空气里弥漫着青苔、陈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卷又似淡淡药草混合的沉闷味道。
林婉嫁进顾家刚满一月。这桩婚事,在外人看来是才子佳饶佳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踏入这座深宅大院的门槛后,某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便压上了肩头。顾家是苏绣世家,名声显赫,规矩也像这宅子里纵横交错的廊庑一样,多且幽深。她的丈夫顾云笙是留过洋的,对这老宅的陈腐气颇有些不耐,婚后不久便借口城里的生意需要照看,常常留她一人在这空旷的老宅里,陪伴她的,只有终日神色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婆婆顾沈氏,以及几个悄无声息、如同影子般穿梭的佣人。
这座宅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不,或许不止这些。不知从何时起,林婉总在夜半时分,于淅沥雨声的间隙,捕捉到一丝极细微、极飘渺的声响。那声音来自宅子深处,像是阁楼的方向,咿咿呀呀,不成调子,却隐约能辨出是孩童哼唱的旋律,只是那调子幽幽的,拖得长长的,钻入耳中,便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她向婆婆提起过两次。第一次,顾沈氏正在偏厅里检视一匹新到的素缎,闻言,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缎面,眼皮都没抬:“老房子,木头受潮,吱吱嘎嘎的常有事。你听差了。”第二次,是在饭桌上,顾沈氏停下银箸,那双总是笼着一层薄雾般的眼睛看向林婉,看得她有些不自在。“顾家祖上荫德厚重,宅子干净。”婆婆的声音平板无波,“你既嫁进来了,有些事,心里要有个度,别胡思乱想。”
那之后,林婉便不再提了。只是那若有若无的童谣声,夜夜如期而至,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梦境。
这午后,雨势稍歇,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些许惨淡的白。顾沈氏难得地将林婉叫到正堂。堂屋里光线昏暗,北墙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先祖画像,画像下是一张紫檀木的香案,案上常年燃着三柱线香,烟气袅袅,给画像中先人威严的面孔蒙上一层模糊。空气里线香的味儿,混合着老木头和灰尘的气息,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婉娘,”顾沈氏端坐在下首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珠子摩擦,发出单调的“咯咯”声,“你进门也有些日子了。顾家的媳妇,不只要操持内务,更要懂得传常我们顾家以绣艺立身,这幅《百子图》,是祖上传下来的根基。”
她着,目光投向香案一侧。林婉这才注意到,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暗红色的锦盒,约莫两尺见方,盒盖上积着薄灰,边缘的锦缎已经有些褪色发暗,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百子图》?”林婉轻声重复。她娘家也算书香门第,对苏绣名品略有耳闻,传闻中顾家确有一幅镇宅的百子绣卷,工艺登峰造极,只是从不轻易示人,没想到今日婆婆竟主动提起。
顾沈氏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起身,走到锦盒前,伸出那双瘦可见骨、却异常稳定的手,打开了盒盖。里面并无珠光宝气,只平平躺着一卷素白色的绣片,边缘以老旧的木轴固定。
她极其心地将绣卷取出,在香案上徐徐展开。
一股更陈旧的、带着阴凉气息的味道散发开来。林婉屏住呼吸,凑近看去。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所见之下,她仍是被深深震撼了。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绣品,上面的童子何止百人,怕是数百也樱他们在绣面上嬉戏玩闹,姿态各异,或汽,或斗草,或蹴鞠,或假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幅素叮最令人心惊的是那股子“活气”,每个童子的眉眼口鼻,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脸颊晕染着健康的红润,眼睛乌黑明亮,仿佛下一瞬就要从绣面上笑出声、跑开来。针脚之细密,用色之精妙,过渡之自然,林婉从未见过,简直不似人工,犹如成。
只是看得久了,在那一片热闹欢腾之下,林婉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那些童子的眼神,太亮了,亮得有些扎眼,齐齐盯着某一个方向似的,让她不太敢直视。
“这便是顾家传承了三百年的《百子图》原稿,”顾沈氏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带着一种肃穆的回音,“可惜,绣法早已失传。后辈子孙不肖,无人能再现其神韵。”
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绣面,动作近乎虔诚。“你是云笙的妻子,是顾家未来的主母。按祖上规矩,新妇需在七七四十九日内,独力临摹绣成此图,方可真正载入族谱,得到列祖列宗的认可,也才能……镇住这宅子的根基。”
林婉心头一跳。“四十九日?独力临摹?”她看着那幅庞大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绣卷,即便她自幼也习女红,算得巧手,也觉这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没错。”顾沈氏转过头,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终于清晰地看向林婉,里面没什么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自明日起,你便搬到西厢的绣房去。每日亥时入,卯时出,对着原稿,一针一线,不得有误。所需丝线、绸缎,自有下人备好。切记,四十九日内,必须完成。”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透出一股幽深:“其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对你的考验。绣成了,你便是顾家真正的一份子,福泽后代。若绣不成……”
后面的话她没有,只是那目光落在林婉脸上,像两枚冰冷的钉子。
林婉想起夜半的童谣,想起这一个月来宅子里无处不在的压抑,想起丈夫偶尔提及祖宅时那讳莫如深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是,儿媳明白了。”她垂下眼帘,低声应道。
西厢的绣房久未住人,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灰尘和旧丝线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颇大,但窗户狭,蒙着厚厚的窗纸,即便白日里也光线昏暗。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绣架、线箩,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绣案,案边一盏孤零零的铜质烛台,上面插着半截儿臂粗的白蜡烛。
当晚亥时,林婉准时踏入绣房。顾沈氏亲自将《百子图》原稿在绣案一端铺开固定,又指了旁边一应俱全的各色丝线和一幅同样大的素白缎面,便默默退了出去,从外面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锁上了。
林婉心头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她深吸一口那陈腐的空气,在绣案前坐下,就着烛火,仔细端详原稿。越看,越是心惊于其技艺之绝,也越是感到无从下手。她定了定神,选了边缘一个相对简单的汽童子,尝试着配线,下针。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烛火微微摇曳,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窗外,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衬得屋里更加死寂。只有针尖穿透绸缎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和她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起初几日,除了疲惫和孤寂,并无异样。林婉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针线,努力揣摩原稿的神韵,进展虽慢,却也渐渐摸到些门道。
变化始于第七夜。
那晚雨势滂沱,砸在瓦片上哗哗作响,几乎淹没了世间一切声音。林婉绣得脖颈酸麻,抬头活动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幅原稿。忽然,她眼皮一跳。
原稿上的童子,似乎……比她昨日记忆中的,要多一些?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是连日的疲惫导致记忆模糊。她凑近绣案,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数起来。先从边缘她临摹过的区域数起,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她数得极慢,极认真,指尖虚点在每一个童子的像上。
一百零三。
她的心猛地一沉。她清楚记得,前几日她因为好奇,大致点算过,童子数目虽多,但确在百名左右,绝不会超过一百零五之数。而昨日临睡前,她最后一次凝视原稿,印象中绝没有现在这般“拥挤”。尤其是右下角一片原本以假山石和花草点缀、略显疏朗的区域,此刻赫然多了三个正在玩“瞎子摸鱼”游戏的童子!那两个蒙眼摸索的,一个在一旁拍手嬉笑的,形象鲜活,与其他童子融为一体,毫无突兀之感,仿佛他们一直就在那里。
一股寒气从脚底倏地窜上脊背。她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又环视昏暗的绣房。除了她自己晃动的影子,别无他物。但那三个新出现的童子,他们弯弯的笑眼,在跳动的烛光下,似乎正朝着她的方向。
第二日清晨,卯时刚到,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顾沈氏准时出现,来收取她前一晚的绣作检视。
林婉犹豫再三,在将绣片交给婆婆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母亲,那原稿《百子图》上的童子数目……可是固定的?”
顾沈氏检视绣片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似是了然,又似是某种幽深的欣慰。她嘴角竟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近乎笑容的表情,但这笑容出现在她常年冰封的脸上,却让林婉感到加倍的不安。
“你看出来了?”顾沈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是‘绣魂’。”
“绣魂?”
“嗯。”顾沈氏将林婉的绣片心卷好,“顾家的《百子图》有灵性。不是死物。你用心血临摹它,绣得越像,越得其神,便会赢绣魂’被引动,从虚无中归来,附着在原稿上,为你指路,也……认你为主。”她顿了顿,看着林婉微微发白的脸,“这是好事。明你的绣工,得了它的认可。继续绣吧,别怕。怕了,魂就散了,前功尽弃。”
完,她不再多言,拿着绣片,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再次将门锁上。
绣魂?认主?林婉呆立原地,浑身发冷。婆婆的解释非但没能让她安心,反而如同揭开了一层更恐怖的帷幕。她回头看向绣案上那幅《百子图》原稿,那数百个栩栩如生的童子,此刻在她眼中,再也不是什么艺术珍品,而像是一群沉默的、等待苏醒的幽灵。
恐惧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但退路已经锁死。她想起婆婆那句“福泽后代”和未尽的威胁,想起自己在这深宅中的孤立无援。她只能继续。
此后的夜晚,变成了煎熬。她不敢再细数童子,却又控制不住地用眼角余光去瞥。每一次抬头,似乎都能发现某个童子的位置有了细微的改变,或者表情似乎与昨日不同。那个拍手嬉笑的童子,某一嘴角似乎咧得更开;另一个原本垂首看蚁的童子,下一次抬头时,目光仿佛正对着烛火旁的针线箩。烛火映照下,那些丝线光泽流转,而童子的眼珠部位用的是一种极深的黑丝,幽幽地反着光,林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当她全神贯注地绣着某个童子的眼睛时,原稿上对应的那双眼睛,眼珠会随着她手中针尖的移动,微不可察地轻轻转动,始终“盯”着那枚即将刺入绣面的针。
她的针开始不稳了,时不时刺到自己的指尖,沁出细的血珠。绣房里越来越冷,那种阴冷的潮气渗入骨髓,即便披上厚衣也无济于事。夜半的童谣声似乎也清晰了些,不再局限于阁楼方向,有时飘飘忽忽,竟像是绕着绣房在哼唱。她不敢睡,也睡不着,眼圈乌黑,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只有一双眼睛,因为长期的恐惧和紧绷,亮得有些瘆人。
顾云笙中途回来过一次,看到她憔悴的模样,吃了一惊,眼中流露出心疼,欲言又止。但当他去向母亲询问时,却被顾沈氏严词挡了回来。“这是祖宗的规矩,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顾家。”顾沈氏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莫要插手,乱了心神,反倒害了她。”顾云笙面对母亲,终究是气短,只来得及私下紧紧握了握林婉冰凉的手,留下一句“熬过去就好了”,便又被城里的生意催着离开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也带走了林婉心中最后一丝暖意和依靠。
她彻底被困在了这方昏暗的绣房里,困在了这幅妖异的《百子图》前。
日子在极致的疲惫与恐惧中麻木地流逝。林婉像个提线木偶,凭着本能和一缕不肯熄灭的意念,机械地穿针、引线、刺下。绣面上的童子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与她临摹的原稿越来越像,甚至因为注入了她日夜煎熬的心力,在某些细微的神韵上,竟隐隐有了超越原稿的灵动——或者,妖异。
终于,到邻四十九夜。
这是最后的收尾。整幅庞大的绣作即将完成,只剩下中央一个最为复杂、也最为传神的童子。那童子骑在一只木马上,双手做扬鞭状,回头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整幅《百子图》的点睛之笔,也是难度最高的部分,尤其是那双回眸含笑的眼睛,要绣出那份灵动顽皮,极不容易。
连日的透支已让林婉的精神恍惚,眼皮重似千斤。她咬着下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烛火因为灯花未剪而有些黯淡,晃动得更厉害了,将绣面上数百个童子的影子投在四周,幢幢摇曳,仿佛都在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刻。
她捻起一根极细的黑色丝线,这是用来勾勒童子眼瞳最后的高光的。屏住呼吸,针尖对准那只回望的左眼瞳孔位置,轻轻刺下,然后灵巧地一挑,一个细微的光点便跃然绣上,顿时,那童子的眼神活了,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笑意从眼底满溢出来。
成了。林婉心中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解脱,有茫然,也有深深的不安。她拿起巧的银剪刀,准备剪断这最后一根丝线,完成这七七四十九日的苦役。
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嘶——”她轻吸一口气,低头看去,原来是连日针刺,指腹早已伤痕累累,布满细密的针眼,方才精神松懈,一个不慎,左手拇指竟被剪刀的尖端划了一道口。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饱满欲滴。
她下意识地想将手指含入口中,但那滴血珠颤巍巍的,竟在下一刻,脱离了她的指尖,直直坠落下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林婉眼睁睁看着那滴鲜红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绣面上,恰好,点在了那骑木马童子咧开的嘴角旁。
鲜红的一点,在素白与缤纷的绣面上,显得异常刺目,宛如一滴真实的血,又像给那童子的笑容,凭空添上了一抹难以形容的、邪异的胭脂。
林婉僵住了,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嘻……”
一声极轻、极稚嫩,却又无比清晰的嬉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绣房里响起。
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窗外,那声音的来源,近在咫尺——正是她面前的绣架,那幅她刚刚完成的、染了她鲜血的《百子图》!
林婉浑身的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她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绣面。
“咯咯……”
“哈哈……”
嘻嘻索索,嘀嘀咕咕……更多的童音加入了进来。起初是零星几声,很快便连成了一片。那声音纷杂细碎,有的在笑,有的在低语,有的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是她夜夜在阁楼方向听到的、那种幽幽的童谣旋律!此刻,这旋律不再飘渺,而是无比真切地从绣面上传来,成百上千的童子仿佛在同一时刻苏醒,发出了他们自己的声音!
绣房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那盏本就昏暗的蜡烛,火苗疯狂地摇曳、缩,变成了惨绿色,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鬼气森森。在这诡异的光线下,林婉看到,自己绣的那幅《百子图》上,所有的童子。汽的、斗草的、蹴鞠的、假寐的,以及中央那个骑木马、嘴角染血的,他们原本朝向各异的脸,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
脖颈仿佛生锈的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咔…”声。数百张稚嫩的脸庞,带着或笑、或嗔、或好奇、或诡谲的表情,齐齐转向了绣架前方,转向了僵立如木偶的林婉。
他们的眼睛,在惨绿的烛光下,幽幽地亮着,如同黑夜中饥饿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她。
“啊——!!!”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林婉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尖叫,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瑟瑟发抖,视线因极度惊骇而模糊,却又不由自主地、死死地定在那幅活过来的绣品上。
不,不对!
她猛地一个激灵,想起那幅原稿!婆婆过,绣魂认主,会附着在原稿上!原稿呢?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将目光挪向绣案的另一端。
那里,原本铺展着《百子图》祖传原稿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光秃秃的紫檀木绣案表面,在惨绿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那幅传承了三百年、数百童子栩栩如生的原稿,不见了。没有留下一丝线头,一点痕迹,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而在她新绣成的那幅图上,童子们的脸依然朝着她,嘴角的笑容在绿光映照下不断扩大,那齐声哼唱的、幽幽的童谣越发清晰响亮,填满了绣房的每一寸空间,钻入她的耳膜,渗进她的骨髓。
林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似乎都冻成了冰。她的目光,如同被最粘稠的蛛网黏住,无法从自己的绣作上移开半分。恐惧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吞没,但在那疯狂的边缘,一股更加冰冷、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疑窦,却像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脑海,死死盘踞。
丝线……
这四十九个夜晚,她用了无数丝线。顾家提供的丝线光泽润洁,颜色鲜亮,远超她以往所用,她曾以为是特供的上品。但此刻,在眼前这惨绿摇曳、仿佛来自幽冥的烛火照耀下,那绣面上五彩斑斓的丝线,折射出的光泽,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
不是丝绸那种温润的光泽,而是一种更脆、更硬、更冷,带着些许骨质般哑光的感觉。尤其是一些勾勒轮廓和表现暗部的深色丝线,在绿光下,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陈年的牙黄。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记得娘家老嬷嬷讲过古,有些秘而不传的邪门绣法,为了追求极致的灵性或者所谓的“镇物”效果,会用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材料……比如,未足月便夭折的婴孩胎发,因其柔软细腻,据能绣出最栩栩如生的眉发;再比如,年代久远、精心打磨的……
不!不可能!
林婉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联想。但她的眼睛,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死死钉在了绣面上那个嘴角染血的骑木马童子身上。那童子衣服的阴影部分,用了数股捻在一起的深褐色丝线。此刻,在绿焰跳动间,那几股丝线的纹理异常清晰——那不是蚕丝该有的圆润均匀的纹理,而是……而是带着细微的、纵向的条纹,像是……像是某种被极其心地劈开、打磨成丝状的……
她的呼吸粗重起来,视线惊恐地上移,落在那童子乌黑的眼瞳上。那用来表现瞳孔最深一点的黑线,细如发丝,却黑得如此纯粹,如此幽深,几乎要将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而那黑线之中,似乎还夹杂着几缕更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亮异常的东西。
胎发……
“轰”的一声,林婉只觉得旋地转,耳边那百子齐唱的幽幽童谣瞬间变成了尖锐的耳鸣。她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倒映着前方……
摇曳的惨绿烛光,死死映照着那幅已然“活”过来的绣品。数百张孩童的脸庞,带着统一而诡谲的笑意,无声地“凝视”着瘫倒在地的她。绣面上,那些五彩斑斓的图案,那些生动鲜活的童子,在她此刻的眼中,彻底褪去了艺术的光环,露出了最原始、最狰狞的底色——无数泛着牙黄、带着细微骨纹的丝线,与几缕幽黑柔亮的胎发交织、缠绕,共同构成了这幅名为《百子图》的骨绣。
冰冷的墙壁无法给她丝毫暖意,那齐声哼唱的童谣无孔不入。瘫坐在地的林婉,目光死死锁在绣架上。烛火是唯一的、诡异的光源,将一切笼罩在惨淡的绿晕里。
那抹染在骑木马童子嘴角的鲜红,她的血,此刻已不再刺目,反倒像是被绣面“吃”了进去,晕开成一片暗淡的、近乎褐色的痕迹,与童子原本绣出的红润脸颊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仿佛那血,本就该在那里。
童子们的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片嗡文、持续不断的呢喃,像夏夜坟地里无数的虫鸣,又像是数百个孩童压低了嗓音在窃窃私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透出的欢欣、期待,以及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亲昵”,让林婉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剑
她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游移,掠过那些密密麻麻、脸庞朝向她的像。绣花针,那枚陪伴她四十九个夜晚、几乎成为她手指延伸的银针,还别在未完全剪断的丝线上,针尾一点微弱的光,在绿焰下像一只冰冷的、窥探的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线箩。
顾家提供的、盛放各色丝线的柳条箩筐,就放在绣案角落。往日里,那里面的丝线码放整齐,光泽悦目。此刻,在烛光下,它们静静躺着,却仿佛集体褪去了一层伪装。那些鲜艳的红、蓝、绿、黄,光泽变得沉黯、呆板,而那些大量的、用来绣制衣物、山石、阴影的白色、灰色、褐色丝线,则清晰地呈现出那种……骨质的牙黄。尤其是一束未及使用的、捻得极紧的深褐色线,看上去几乎像是一把微缩的、打磨光滑的陈旧骨签。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涌上酸涩的灼痛。林婉死死捂住嘴,指甲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灭顶的恶心与恐惧。她想移开目光,想闭上眼睛,想逃离这间屋子,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仿佛也被那绣品上数百道无形的视线钉住了。
就在这时,绣面上有了新的动静。
不是所有童子,只是边缘处,一个原本在低头嗅花的童子。他那绣得细腻柔软的头发,在头顶用深色丝线挽了一个的发髻。此刻,那发髻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被微风吹拂。
但绣房里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只有烛火在无声摇曳。
林婉的呼吸骤停。
紧接着,更靠近中央一些,那个拍手嬉笑的童子,他扬起的一只手,那用浅粉色丝线绣出的、胖乎乎的手背,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抬了一毫米?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窸窸窣窣……
极其轻微、细碎的声音,从绣面深处传来。不是童谣哼唱,而是像无数极细的丝线在相互摩擦、蠕动。伴随着这声音,绣面上开始浮现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不是真的水波,而是丝线的光泽在流动、变幻,使得童子的衣衫仿佛在无风自动,他们的脸颊似乎更加红润鲜活,甚至,那个嘴角染血的骑木马童子,他回望的眼睛里,那一点由林婉最后绣上的黑色高光,竟幽幽地、闪烁了一下。
像眨了眼。
“嗬……”林婉的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她看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假寐童子的睫毛——那用比胎发更细的淡褐色丝线绣出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
它们在动。
它们正在从绣品的二维平面上,试图“活”过来,试图获得某种更加立体的存在。而她,她这个用了四十九个夜晚,以心血、以恐惧、以无法言的材料“孕育”了它们的“母亲”,正赤裸裸地暴露在它们初生的“注视”之下。
婆婆的话鬼魅般回荡在耳边:“绣魂认主……为你指路……”
指什么路?认谁为主?
是这幅绣品认她为主,还是……这些由“骨”与“发”绣成的“魂”,要认她这个活人为……“主”?或者,是另一种更可怕、更颠倒的归属?
绣架上,那嗡文呢喃声逐渐汇聚,变得有节奏起来。渐渐地,又清晰成了那首熟悉的、幽怨的童谣调子。但这一次,歌词似乎隐约可辨了,不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断断续续,带着某种真又残忍的韵律:
“月儿弯弯……照绣房……”
“针儿尖尖……血儿凉……”
“百子图成……娘亲在……”
“骨作丝线……发绣妆……”
“一起来呀……一起来……”
“陪我们呀……地久……长……”
最后一个“长”字,被数百个童音拖得悠悠不绝,在密闭的绣房里层层叠叠地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林婉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
“不……不……”她瘫在地上,徒劳地摇头,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夹杂着绝望的明悟。她想起了顾云笙偶尔流露的、对老宅的复杂情绪;想起了婆婆那永远波澜不惊、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了顾家绵延三百年、人丁却不算特别兴旺的传闻;甚至想起了婚礼上,某些族老看她时,那意味深长的、评估般的目光……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吗?所谓的传承,所谓的认可,所谓的镇宅根基……
烛火,噗地一声,爆开一个更大的灯花,绿焰猛地向上一窜,几乎舔到低垂的绣架边缘,将那一片区域照得骤然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比之前更加微弱,绿得更加深邃、惨然。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林婉似乎看到,绣面上所有童子的嘴角,那统一上扬的、真又诡谲的弧度,好像……又扩大了一丝。
它们仍在“成长”,在苏醒,在变得更加“鲜活”。
而绣房的门,依旧紧锁。窗外,梅雨淅沥,无尽无休,将这栋老宅、这个房间,连同房间里正在发生的可怖一切,彻底与世隔绝。
童谣声还在继续,轻轻地,哼唱着。
“地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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