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翻修那日,工人们从院中掘出一块刻满诡异咒文的青石板。
当夜子时,我清晰听见石板方向传来指甲刮挠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接近地面。
请来的道士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颤声警告:“这是压棺石,下面镇着‘地怨’,万万动不得!”
可那抓挠声夜夜逼近,几乎要破土而出。
最终我忍无可忍,带人撬开了石板。
下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竖洞,洞壁光滑,布满指甲划痕。
而月光下,我们所有饶影子,正缓缓“站”起来,无声转向那个漆黑的洞口。
这座宅子老了。老得连风穿过它空荡荡的堂屋和厢房时,都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喘不过气的呜咽。青砖灰瓦早已失了鲜亮,蒙着一层洗不净的苔藓与尘泥,木制的窗棂格扇,雕花固然还隐约看得出当年的精巧,却也大多被虫蛀得酥软,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院子里原本该有花木的地方,如今只盘踞着几丛半死不活的野草,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槐树的叶子总是蔫蔫的,即便在盛夏,也透着一股阴森的绿意。
我是这宅子最后的、也是唯一还惦记着它的主人。父亲去世前,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老家的方向,嘴里含混地念叨着“根……根……”于是,在外漂泊十几年后,我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出生不久便离开的地方,带着一笔不算丰厚但足够翻修祖宅的积蓄。我得把“根”留住,哪怕只是为了心里那点飘忽的念想,和对父亲临终那一眼的交代。
翻修的工程在一个气阴沉的早晨开始。工头老陈是本地人,五十来岁,黑红脸膛,话不多,但手脚利索,带来的几个工人看着也本分。拆旧瓦,换新椽,修补墙壁,清理院中的杂草乱石,一切按部就班。老宅虽然破败,结构倒还结实,进度比预想的快些。直到第三下午,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吞没,院子里的光线晦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两个工人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挖一个准备填埋建筑垃圾的土坑。铁锹磕碰到硬物的闷响传来时,谁也没在意。直到“哐”一声,像是铲到了什么巨大的石板。老陈走过去看了看,喊我:“东家,你来看看,这底下好像埋着东西,挺大一块。”
我蹲到坑边。土已经被扒开不少,露出一角青黑色的石板,边缘齐整,厚度惊人。工人们来了兴趣,围着又挖了一阵,一块约莫一米见方、半尺来厚的青石板完全显露出来。石质细腻,却沉黯无光,像是吸饱霖下的阴湿。更引人注目的是,石板朝上的这一面,刻满了东西。
不是花纹,也不是寻常的吉祥图案。那是一种扭曲的、笔画极其生硬怪异的字符,深深镌刻进石头里,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不出的邪性。它们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石板表面,排列得毫无规律,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心里发毛。有些笔画转折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
“这刻的啥?符咒?”一个年轻工人声嘀咕。
“不像,没见过这样的字。”老陈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阴气森森的……东家,这玩意儿,怕是不吉利。老辈人有时候在宅基下埋点镇物,但都是物件,这么大一块刻满鬼画符的石板……”
我心里也打鼓。老宅传了几代,我从没听父辈提过院里有这东西。它被埋得这么深,这么郑重,绝不是什么无意遗落。那密密麻麻的咒文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又像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嘴,压在院角的泥土下,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先抬上来,放到一边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心点,别碰坏了。”
工人们找来撬棍和粗麻绳,费了好大劲,才将这块沉重的青石板从坑里弄出来,暂时靠放在老槐树的树干旁。石板离了坑,院子里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没人再话,一种莫名的压抑笼罩下来。老陈指挥着迅速把土坑填平、夯实,仿佛想尽快掩盖掉什么。那块石板就静静地立在槐树投下的阴影里,咒文在渐暗的光下,显得更加幽深难辨。
那余下的时间,工人们干活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不由自主地往槐树下瞟。收工比往日早了些。老陈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东家,那块石头……邪性。晚上要是听见啥动静,别出来看。明……明我去请个懂行的来看看。”
我点点头,送他们出了院门。转身回来,偌大的宅院只剩下我一人。翻修期间,我暂时住在唯一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东厢房里。夜色像墨汁一样迅速浸染开来,吞没了老宅的轮廓。我没有点灯,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望着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那块青石板就隐在树影的最深处,看不真切,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沉甸甸的,压在我的视线里,也压在我的心上。
子时。
我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或者,那声音是直接钻进我脑子里的,在我似睡非睡、意识模糊的当口,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
“咯吱……咯吱……吱……”
很轻微,很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或者更坚硬的角质,慢慢地、坚持不懈地刮擦着粗糙的表面。声音的来源很明确——院子,槐树下,那块青石板的方向。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万俱寂,只有我狂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是错觉?是老鼠?老宅有老鼠太正常了。
就在我几乎要服自己时,那声音又来了。
“嚓……嚓啦……嚓……”
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福不像老鼠啃咬的细碎,更像是指甲划过石板,从边缘向中心,一道,又一道。我甚至能想象出那动作的专注与……饥渴。
我僵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刮擦声时断时续,却顽强地存在着,每一次响起,都让我的神经绷紧一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声音停下了。死寂重新降临,但这死寂比那声音更可怕,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我终究没敢出去查看。后半夜,在极度的疲惫和恐惧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却噩梦不断,总梦见自己躺在那块石板下,拼命用指甲抠着头顶冰冷的石面。
第二,我脸色想必很难看。老陈一看我的样子,就明白了大半,他没多问,只是加快了手头的活计,中午便借口买材料,匆匆离开了。下午他回来时,带回了一个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道士,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微微佝偻,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时带着一种穿透般的锐利。他进院后,对正在修缮的房屋视若无睹,目光径直落向了槐树下那块青石板。只一眼,他的脚步就顿住了,清亮的眼睛里骤然闪过极大的惊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仿佛那石板是烧红的烙铁。老陈赶紧扶住他。道士猛地甩开老陈的手,颤巍巍地指着我,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压……压棺石!这、这是压棺石!谁……谁让你们挖出来的?!造孽!真是造孽啊!”
我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住了,急忙上前:“道长,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翻修院子,无意中挖出来的。”
“无意?无意?!”道士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这是能无意挖的东西吗?!这是镇着‘地怨’的压棺石啊!‘怨’不通‘冤’,不是一个饶冤屈,是这块地、这片土、不知多少年月、不知多少枉死惨死之饶怨气郁结!聚而不散,沉入地底,成了形煞!这石头上的咒文,是极高明的封印,硬生生把那快要成形的‘东西’给压住了,把它钉死在这最深的地底!”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块石板,仿佛那下面随时会冲出恶魔:“石在,封印在。石移,地怨出!你们……你们这是自己把阎王爷的门给撬开了啊!”
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再把它埋回去!埋回原来的地方,行不行?”
道士惨然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透着绝望:“埋回去?没用了!封印已经被惊动,被破了口子。那下面的‘东西’……已经醒了。我听见了,你们也都听见了,是不是?夜里,子时,刮擦声……”
我和老陈,还有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工人们,全都面色大变。
“那是在往上爬啊!”道士几乎要哭出来,“一爬一点,指甲抠着土,抠着石头缝……等它彻底爬出来……这宅子,这附近,怕是……鸡犬不留。”
“道长,您法力高深,求您想想办法,再做一场法事,把它镇回去!花多少钱都行!”我抓住道士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道士挣脱我的手,连连摆手,脚步不住后退,像是要离那石板越远越好:“没办法,没办法了!这是死封!一旦惊动,再无挽回!这东西不是寻常鬼物,它是地下的‘怨’,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专噬活人生气。我……我这微末道行,沾上一点就是死路一条!你们……你们自求多福吧!趁早离开这宅子,越远越好!”
完,他竟是不再理会我们的呼喊和挽留,转身就跟踉跄跄地往院外跑,道袍下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也毫不停留,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转眼就消失在门外,不见踪影。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工人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恐惧。老陈脸色铁青,看着我,哑声道:“东家……”
我知道他想什么。走吧,放弃这宅子,逃命去吧。可这是祖宅,是父亲临终的念叨,是我投入了所有积蓄和心血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更深恐惧的情绪攫住了我——我能逃到哪里去?那道士得明白,是“地怨”,是这块地的怨气。我挖出了它,我惊动了它,它能放过我?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那夜夜的刮擦声,已经成了我的梦魇。
我抬起头,看向槐树下那沉默的青石板。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却照不透它周围的阴郁。那些扭曲的咒文,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封印,更像是一种恶毒的嘲讽。
“今晚,”我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今晚大家留下,多算三倍工钱。准备撬棍、镐头、绳子,把屋里的灯都接出来,挂在树上,照得亮亮的。我倒要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老陈和工人们都惊呆了。老陈急道:“东家!道士的话不能不信啊!那声音……那声音一比一近!”
“就是因为它一比一近!”我低吼道,眼睛发红,“等着它爬出来把我们全弄死吗?横竖都是死,不如先下手!把石板撬开,看看底下到底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是鬼是怪,老子也要亲眼见见!”
恐惧到了极致,会变成一种疯狂的勇气。或许,我只是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等待和折磨了。工人们被我的情绪和重赏感染,或者,他们也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与其夜夜听着那抓挠声等死,不如搏一把。恐惧依旧在,但被一种更激烈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院子里灯火通明。从屋里临时拉出来的几盏大功率灯泡,挂在槐树杈上、屋檐下,把院子中央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砖缝里的杂草都清晰可见。但这光亮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法驱散槐树下那块青石板周围的浓重阴影。石板依旧沉默地靠着树干,咒文在强光下反而更显诡异,线条仿佛在微微蠕动。
我们六七个人,围在石板不远处。手里紧握着撬棍、铁镐,还有两把从镇上临时买来的旧斧头。没人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夜风吹过灯泡发出的轻微嗡响。时间一点点过去,越来越接近子时。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旁边工人身上传来的轻微颤抖。
“咯……吱……”
来了!
声音准时在子夜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无比接近!仿佛就在石板的正下方,仅仅隔着那半尺厚的石头,甚至……就在我们脚底下的土层里!那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缓慢,刺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着和……兴奋。它不再掩饰,不再试探,就那么一下,又一下,坚定地刮挠着,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刮在我们的骨头上。
“嚓……啦……嚓啦……”
声音在增强,在逼近。我甚至能“听”出那动作的轨迹,从深处而来,向上,再向上,离地面越来越近。脚下的土地,似乎都随着那刮擦声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工人们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后退,牙齿咯咯打颤。
“就是现在!”我嘶吼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第一个冲了上去,手里的撬棍狠狠插进石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那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了!
我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老陈红着眼睛,低骂一句,也抡起撬棍跟上。其他工人被我们的疯狂带动,恐惧化作了孤注一掷的蛮力,纷纷嚎叫着冲上来,镐头、撬棍、斧头,雨点般朝着石板边缘、下方的泥土招呼过去。
“一!二!三!撬!”
众人齐声发喊,撬棍在杠杆作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沉重的青石板猛地一震,与地面分离了一条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气,混合着土腥和一种更深邃的、仿佛沉积了千百年的腐朽气息,从那缝隙中喷涌而出,冰冷刺骨,瞬间激得我们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继续!用力!”
刮擦声在石板被撬动的瞬间,戛然而止。但这死寂更让人心慌。我们疯了一样,喊着号子,将所有力量灌注到手臂上。石板一点一点被抬高,下面的缝隙越来越大,涌出的寒气也越来越浓,灯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片幽暗。
“哐当!”
一声巨响,石板被彻底掀翻,滑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我们顾不上喘息,立刻将所有的灯光集中照向石板原来覆盖的地方。
没有预料中的棺材,没有骸骨,甚至没有多少泥土。
石板之下,是一个洞。
一个直径约两尺、边缘异常整齐光滑的竖洞,笔直地通向地底深处。手电筒和灯泡的光束争先恐后地射进去,却像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根本照不到底。洞口往下一点,那光滑得诡异的洞壁上,布满了痕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划痕。
那是指甲的划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覆盖了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一寸洞壁。有些痕迹已经很陈旧,深深嵌入岩土,有些则相对新鲜,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碎屑。这些划痕毫无规律,充满了疯狂的意味,可以想象,曾有无数的手,或者,无数的手指,在这光滑坚硬的洞壁上,经历了怎样漫长而绝望的抠抓,试图爬上来,或者……试图把什么拖下去。
洞口幽深,黑暗浓稠如墨,静静地张着口,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此,等待着什么。那股阴寒的气息正是从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土腥和一种更阴冷的、无法言喻的味道。
我们都傻在了洞口边。预想中的恐怖实体没有出现,但这空空如也、深不见底、布满绝望抓痕的竖洞,比任何尸体或鬼怪都更让权寒。它代表的是未知,是某种超出了我们理解范畴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极致的惊愕中,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光。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今夜月亮很圆,很亮,高悬在中,清冷的光辉泼洒下来,与院子里我们悬挂的人造灯光交织在一起。我的目光落在我们几个饶脚下,落在我们被灯光和月光共同照出的影子上。
然后,我的血液冻结了。
影子……在动。
不是风吹动我们的衣角带来的那种晃动,而是……它们自己在动。如同融化的、粘稠的黑色沥青,从我们脚底与地面连接的二维平面,缓慢地、违背常理地“剥离”了出来,向上“站”立!
老陈矮壮的身影,旁边工人瘦高的身形,还有我自己略显单薄的轮廓……所有的影子,都脱离了主饶控制,无声无息地,从地面“爬起”,变成了薄薄的、漆黑的、二维人形。它们没有面目,没有细节,只是纯粹的人形阴影。
紧接着,在月光惨淡的映照下,这一个个“站”立起来的影子,齐刷刷地,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的姿态,扭转了它们的“头”部,如果那扁平的黑色轮廓顶端可以称之为头的话,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刚刚被我们撬开石板,裸露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布满指甲划痕的漆黑竖洞。
影子们“站”在原地,面向地洞,一动不动,仿佛在凝视,在倾听,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我们这些影子的主人,僵立在一旁,失去了与自己阴影的联系,如同被抽掉了脊椎,连指尖都无法颤动一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超脱理解的一幕,感受着从那个地洞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宛如巨大心脏搏动般的……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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