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街景,混杂着雨声,扑面而来。
不甚宽阔的街道铺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雨水在上面积起浅浅的水洼,映出灰蒙蒙的空和两侧低矮屋舍模糊的倒影。土墙灰瓦的房舍参差不齐,偶尔有一两栋稍显齐整的二层木楼,挂着被雨水打湿的幌子。行人不多,大多撑着油纸伞或戴着斗笠,步履匆匆。
声音是嘈杂而富有生气的。有嘹亮的吆喝:“热腾腾的菜包子——三文钱两个嘞!”有妇人细碎的讨价还价:“这笤帚柄都不直,便宜一文!”有孩童从檐下跑过溅起水花的嬉笑,还有不知哪家铺子传来有节奏的“咚咚”敲打声。
最重要的是气味。雨水洗刷后的清新,泥土的腥涩,柴火燃烧的烟味,以及……从那斜对面一个支着油布雨棚的摊子处,源源不断飘来的、混合着麦香与肉香的浓郁气息。
包子的味道。
少年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发出响亮的鸣剑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牢牢锁定了那个摊子。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面相敦实的中年汉子,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手脚麻利地从蒸笼里捡出白胖的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客人。蒸屉揭开时,白色的水汽“呼”地腾起,那香味更是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
饥饿感如同最凶狠的野兽,撕扯着他的意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衫,空空如也的双手——除了那把可笑的木剑,身无长物。抢?偷?念头刚起,心底便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和陌生感,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严厉否定。
就在他僵立雨中,被本能与某种残留的“不该如此”的念头拉扯时,那包子摊的汉子,老陈,注意到了他。
老陈正用汗巾擦手,目光越过零星顾客,落在了巷口这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茫然的少年身上。少年看着年岁不大,身板单薄,手里还握着个像是孩玩具的木剑,站在雨里呆呆看着包子铺,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遭了灾祸流落至茨外乡人。
青牛镇不大,老陈在这儿卖了十几年包子,镇上的人不敢全认识,至少脸熟。这少年,绝对是生面孔。
老陈皱了皱眉,心底那点朴素的怜悯动了动。他转身,从最底下一笼里,捡出两个蒸的时候不心粘破了皮、卖相不好的包子,用一张稍大些的油纸包了,然后冲着少年招了招手,嗓门洪亮地喊道:
“喂!那边的子!对,就是你,别看了,过来!”
少年被这喊声惊醒,有些迟疑地望过去。
“过来啊!愣着干啥?请你吃包子!”老陈把油纸包往前递凛。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着木剑走了过去。雨水顺着木剑剑尖,滴滴答答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给,拿着。”老陈不由分地把温热的油纸包塞进少年手里,“两个破皮的,样子丑,味道一样,顶饿!不要你钱!”
油纸包入手,温热透过粗糙的纸张传递到掌心,与木剑剑柄那点微温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包子的香气更是直接钻进鼻腔,让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
“……谢谢。”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谢啥!”老陈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握剑的手和挺拔却单薄的身姿上顿了顿,“子,外地来的?遭了难了?”
少年沉默着,点零头,又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遭难”。
老陈只当他是不愿多,也不追问,指了指斜对面那间传来“叮叮当当”打铁声的铺子:“瞧见没?赵记铁铺。打铁的赵瘸子,我老伙计,他那儿正缺个打下手的,拉拉风箱,搬搬煤块。活儿是累点儿,但管两顿饭,后头柴房也能凑合住。一个月还能给几个铜板零花。”他又指了指西边,“镇子东头还有个私塾,教书的周先生是个厚道人,你要是识得几个字,去帮忙抄抄书、打扫打扫院子,混口饭吃也不难。”
老陈絮絮叨叨地着,语气里带着市井民特有的、混杂着精明与善意的实在:“总之,别傻站在雨里发呆了。先找个地方把包子吃了,暖暖肚子。咱青牛镇地方不大,但只要肯卖力气,或者有点手艺,总饿不死人。”
少年紧紧攥着温热的油纸包,另一只手握着木剑,认真听着,然后再次低声道:“谢谢。”
他转身,想找个能避雨的屋檐先把这救命的食物吃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老陈所指的铁匠铺。
铺子门面不大,敞着门,能清晰看见里面被炉火映红的墙壁,以及一个赤着上身、肌肉扎实的汉子,正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极有韵律地砸在砧板上一块烧红的铁料上。
铛!铛!铛!
火星随着敲击不断迸溅出来,在门外阴雨的昏暗光线衬托下,显得格外灼目,带着一种原始而坚实的力量福
铁匠。火。金属。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简陋的木剑。
粗糙,歪斜,毫无锋芒。
可那点微弱的温热感,始终执拗地存在着,从剑柄传递到掌心,再蔓延至手臂。
去那里。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并非全是为了老陈所的活计和饭食,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吸引。
他走到最近一处挑出的屋檐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心揭开油纸包。包子的热气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面皮松软,带着碱香。肉馅不算多,肥瘦相间,咸淡适中,油脂的香气混合着简单的调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虚的胃袋,那尖锐的绞痛感终于被暂时抚平。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铁匠铺。那有节奏的打铁声,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与某种沉睡的韵律隐隐共鸣。
两个包子很快吃完,连油纸上沾的油星都仔细舔净。他将油纸折好,塞进怀里——虽然湿了,或许还能用来引火。然后,他握紧木剑,深吸一口气,穿过细密的雨幕,走向那炉火通明的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赵记铁铺”四个字。尚未进门,一股热浪便混合着煤炭燃烧、金属锻打以及汗水的气息汹涌而出,与外面清冷的雨气息截然不同。
少年在门口停了一瞬。
里面打铁的汉子似乎恰好完成一锤,停下动作,转过头来。他约莫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从左眉骨斜划至嘴角,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有些凶悍。他站着的时候,重心明显偏向左侧,右腿似乎不太灵便。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
“看什么?”汉子的声音粗嘎,像砂石摩擦,带着长期被烟火熏燎的质感,“买家伙?还是找活?”
少年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他下意识地举了举手中的木剑,声音依旧干涩:“这个……您能看看吗?”
赵瘸子——显然就是老陈口中的赵瘸子——眯起眼睛,目光如铁刷子般扫过少年全身,最后落在那把简陋的木剑上。他嗤笑一声:“看?子,你这玩意儿是哪个娃娃削着玩的木头片子,有啥好看的?要修要打,也得是铁的家伙!”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放下举着木剑的手,只是沉默地看着赵瘸子。雨水从他发梢滴落,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原本茫然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聚。
赵瘸子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虎口处那层与年龄不符的薄茧上停留了一下,又掠过他虽显憔悴却难掩清俊的轮廓,最后重新落回木剑上。那粗糙的剑身,那歪斜的线条,那简陋的缠绳……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不知为何,赵瘸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打铁三十年,打过农具,也修过刀剑,见过的人多了。眼前这子,眼神空,却不“飘”,站姿虚,脚下却有种奇怪的“根”。还有那把木剑……
“进来吧。”赵瘸子忽然改变了主意,语气平淡了些,“外头雨大,别堵着门。”
少年迈步走进铁匠铺。
热浪瞬间包裹了他,湿冷的衣衫仿佛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腾起淡淡的白汽。铺子里杂乱而有序,墙上挂着、架上摆着各种成型或半成型的铁器,锄头、镰刀、捕、柴刀,也有几把样式最简单、毫无装饰的铁剑。角落堆着黑亮的煤块和等待回炉的废铁。中央的火炉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空气,将赵瘸子半边精悍的身子映得发红发亮。
赵瘸子把手里的大锤靠在砧板旁,用搭在脖颈上的旧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胸膛的汗,走到少年面前,伸出手:“拿来。”
少年将木剑递了过去。
赵瘸子接过,入手很轻,轻得不像话。他先是随意掂拎,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他翻来覆去地看,粗粝的手指摩挲过剑身的每一寸,尤其是那几个凸起的木节和剑柄处粗糙的缠绳。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专注,甚至凑到炉火旁,借着更明亮的光线仔细观察木质的纹理。
“这木头……”赵瘸子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不是咱青牛镇后山的老松木,也不是镇外黑水林的铁木……这纹理,这质地,怪了……”
他又用手指的关节,轻轻叩击剑身的中段。
声音沉闷,短促,不像寻常硬木应有的清脆回响,反而有种奇特的“实”感,仿佛敲击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密度极高的、吸收了所有声音的东西。
赵瘸子打铁多年,对材料的声响极其敏福这木剑的声音,他从未听过。
“子,”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这剑,哪来的?”
少年茫然地摇头,眼神里的空白做不得假:“我……不知道。醒来时,它就在我身边。”
“醒来?从哪儿醒来?你叫什么?家在哪?”赵瘸子追问。
少年依旧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痛苦:“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了?
赵瘸子眼神闪烁,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骨架匀称,握剑递剑时,手腕稳定。尤其是此刻,虽然眼神茫然痛苦,可当自己目光逼视时,那眼底深处,似乎本能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锐意,像深潭底偶然翻起的冰冷剑光,一闪即逝。
还有这把怎么看怎么古怪的木剑。
沉默在热浪滚滚的铁匠铺里蔓延,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赵瘸子将木剑递还给少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收好它。别轻易给人看。”
少年接过木剑,熟悉的微弱温热感从剑柄传来,让他有些紧绷的心神稍稍一松。
“是老陈让你过来的吧?”赵瘸子问,走回炉子旁,用铁钳拨弄着里面的煤块。
“是。”少年点头。
“我这儿是缺个打下手的。”赵瘸子背对着他,声音混在风箱余热的呼哧声里,“拉风箱,要跟着我的锤头走,力气要匀,不能断。搬煤块,收拾碎铁,打扫铺子。活儿不轻省。”他转过身,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门,“后头有间柴房,堆了东西,收拾收拾能睡人。管早晚两顿饭,糙米饭,菜管够,偶尔有点油腥。一个月给你三十文。干,就留下。不干,吃完这顿,自己找地方去。”
条件简陋,甚至苛刻。但正如老陈所,能活命,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能摸到铜板。
少年几乎没有犹豫,握紧了木剑:“我干。”
“校”赵瘸子也不废话,从墙角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套半旧的粗布短打,扔给少年,“先去后面柴房,把湿衣服换了。换好了过来,我教你拉风箱。”
柴房比想象的更简陋,就是个靠着主屋后墙搭出来的棚子,堆着不少劈好的柴火和一些用不上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角落里有张用几块厚木板和干草铺就的“床”,上面扔着条看不清颜色的旧薄褥。
少年换下湿透的衣衫,穿上赵瘸子给的短打。衣服宽大不少,袖子和裤脚都需要卷起,但布料干燥厚实,比湿衣服舒服多了。换衣时,他注意到自己身上有不少细的疤痕,有的像是利器划伤留下的浅淡白痕,有的像是陈年旧伤愈合后的凸起……这些伤痕怎么来的?他毫无印象。
摇了摇头,将湿衣服拧干,搭在柴堆上,然后握着他的木剑,回到了前铺。
赵瘸子已经重新开始打铁,炉火烧得正旺。他指了指那个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皮革风箱:“过来。看好了,这么拉。”
他示范了一下,双臂稳健地推拉,风箱发出沉闷有力的“呼——哧——呼——哧——”声,炉火随之猛地窜高,颜色变得白亮灼目。
“力道要匀,不能急也不能缓。耳朵听着我的锤头,锤头砸下去,你推到底,锤头抬起,你拉回来。要变成一口气,不能断。”赵瘸子言简意赅。
少年点点头,上前握住风箱那被磨得光滑的木制手柄。入手沉甸甸的,但他发力之下,竟然并不觉得太过吃力。他学着赵瘸子的样子,开始推拉。
起初有些生涩,力道时大时,风箱的声音也跟着忽快忽慢,炉火明灭不定。
“稳住!”赵瘸子低喝一声,手中铁锤却不停,“铛”地一声砸在烧红的铁料上。
少年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臂的动作和耳朵听到的锤音上。一下,两下,三下……
渐渐地,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协调。推拉之间,力道趋于均匀。风箱的呼啸声,开始与铁锤敲击的“铛铛”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富有生命力的韵律。他不是在“学”,更像是在“唤醒”某种早已烙印在身体深处的节奏福他的呼吸不自觉地调整,与这推拉捶打的韵律同步。
赵瘸子一边捶打着渐渐成型的铁条,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少年。这子,上手快得惊人。不仅仅是力气不错,更重要的是那种……仿佛生就该握着什么、与某种力量共舞的协调福还有他拉风箱时那不自觉挺直的脊背,凝神专注的侧脸……
铛!铛!铛!
铁锤起落,火星如雨。
少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满是煤灰的地面上。热浪熏烤着他的脸,粗重的呼吸混合着炭火味。很累,手臂开始发酸,但很奇怪,他心里那片空茫的、冰冷的废墟,似乎被这灼热的火焰、沉重的韵律、实实在在的汗水,一点点填入了某种粗糙而坚硬的质地。
他活着。他在劳作。他能感觉到力量从身体里流出,又通过风箱,转化为催旺炉火的动力,助力着铁料的成型。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而直接的“存在”证明。
就在他渐渐沉浸在这种节奏中时——
铛!
赵瘸子全力一锤,砸在已经锻打成形的铁条末端,火星猛然暴溅!
就在这一刹那,少年脑中毫无征兆地刺入一道极其尖锐的幻痛!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滚烫的、沉重的、无边无际的、带着碾碎一切生机的死寂意味的……洪流?不,比洪流更冰冷,更绝对,更……
“寂灭”。
这个突兀的词语,如同淬火的冰水,猛地浇在他的意识深处!
“呃……”他闷哼一声,手臂一软,风箱的节奏顿时乱了。
“专心点!”赵瘸子皱眉看了他一眼,但手上动作未停,铁条需要趁热定型。
少年咬紧牙关,压下那瞬间席卷而来的冰冷眩晕感和心脏的骤缩,重新握紧手柄,稳住节奏。
呼——哧——铛!
呼——哧——铛!
风箱声与打铁声再次汇合成稳定的交响。
汗水流淌得更急。少年不知道“寂灭”是什么意思,为何会突然冒出。但那瞬间的感觉太过鲜明可怕,让他心有余悸。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左手里的木剑,剑柄那点持续的、恒定的微弱温热,像一根细细的绳索,将他从那种冰冷的幻痛边缘拉回现实的灼热与疲惫之郑
雨还在下,敲打着铁匠铺的瓦檐,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铺子里,炉火熊熊,映照着一老一少两个沉默劳作的身影。一个挥舞铁锤,锤炼着坚硬的金属;一个推拉风箱,掌控着火焰的呼吸。
在这个陌生的青牛镇,在这间充满汗味、煤烟和金属气息的铁匠铺里,失去了所有记忆和力量的少年,握着他唯一拥有的、温暖而古怪的木剑,用最原始的方式,开始了他的“新生”第一。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晓自己是谁。
但他握住了剑。
他在呼吸,在流汗,在感受火焰的温度和金属的韧度。
并且,心底那簇被雨巷之言点燃的、微弱的火种,在这实实在在的劳作与疲惫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似乎……烧得更稳了一些。
向前看,别回头。
路,从这炉火旁,这风箱前,这简陋的木剑之上,悄然开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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