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俱寂。
青牛镇沉入酣睡,白日里的喧嚣鼎沸,此刻都化作了无边夜色里的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显出夜的深沉。
铁匠铺后院的柴房里,没有点灯。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极微弱的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屋内粗糙的轮廓。
独孤无忧躺在硬板床上,眼睛却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身下干草悉索,枕边木剑微温,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今夜,他有些难以入眠。
怀中贴身揣着的那半面铜镜,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衫,持续散发着冰凉的触福这凉意并不刺骨,却异常清晰、恒久,与木剑剑柄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让他的感知无法忽视。
白日里集市上的那一瞥——镜中飞快掠过的衣袂与刺目金色——究竟是日光晃眼所致的错觉,还是这残破古镜真有些什么古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却不自觉地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被破布包裹的硬物。犹豫片刻,他还是将铜镜掏了出来,在黑暗中,一层层解开布包。
没有月光,铜镜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看不清镜面。他用手摩挲着镜面,冰凉光滑,边缘处是粗糙的铜锈。镜背的刻纹在指尖下凸凹起伏,模糊难辨。
他试着将镜面凑到眼前。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但他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想从这片黑暗里,看出些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柴房外,风穿过巷弄,发出低低的呜咽。更远处,似乎有守夜人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就在阿忧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准备放弃躺下时——
握在手中的铜镜,那冰凉的镜面深处,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光芒,更像是一点深潭底部的、被惊动的幽光,一闪即逝。
但就在这幽光闪现的刹那,阿忧浑身猛地一震!
不是眼睛看到了什么,而是……感知。一种极其熟悉、却又带着刺痛与冰冷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顺着握着铜镜的手指,瞬间窜入他的脑海!
辉煌……崩塌……冰冷刺骨的绝望……还迎…一张模糊的、带着悲悯与嘲讽的……金色面孔?
碎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些的碎片!虽然依旧混乱不堪,无法拼凑,但其中蕴含的情绪——极致的痛苦与失败釜—却如此真实,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嗬……”他猛地抽了一口气,手一松,铜镜“当啷”一声掉落在床板的干草上,那冰凉的触感和诡异的感知也随之中断。
他坐起身,胸膛起伏,额角在冰冷的夜里竟沁出了一层细汗。黑暗中,他死死盯着落在干草上的那半面铜镜。它静静地躺着,不再有光,不再有异常的冰冷或感知,又变回了一块普通的破铜烂铁。
刚才……是什么?
是这镜子搞的鬼?还是自己沉睡的记忆,因为这古旧的器物,被偶然触动了?
阿忧的心跳得很快。他伸手,犹豫再三,还是再次捡起了铜镜。这一次,镜子只是镜子,冰凉,沉默,再无任何异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只是他极度困倦下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那种被绝望和失败感瞬间淹没的滋味,太过真牵
他紧紧握着铜镜,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黑暗中,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悸,慢慢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困惑与……探究。
这镜子,果然不简单。它似乎能触及自己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存的东西,那些与“辉煌”、“崩塌”、“金色面孔”相关的东西。周先生过,古物往往承载着旧日的痕迹。这半面铜镜,莫非承载着与自己过去有关的“痕迹”?
可那痕迹为何如此痛苦?那金色的面孔……又是谁?
毫无头绪。
他重新用破布将铜镜仔细包好,这次没有贴身放着,而是心地塞在了枕头的下方,与那本《蒙童识字》放在一起。冰凉与微温,旧书与古镜,共同垫在他的头颅之下。
他重新躺下,睁着眼,再无睡意。
窗外,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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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色依旧阴沉,但未下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早秋的凉意。
赵瘸子对昨夜柴房里的动静毫无所觉。他惦记着今日必须将三根门钉全部完工,明日便是张彪约定取刀的日子,不能再有延误。因此,刚蒙蒙亮,他便将阿忧叫起,生火开炉。
铺子里很快便充满了熟悉的热浪与铿锵之声。阿忧沉默地拉着风箱,动作依旧稳健,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思。他不时瞥向角落,那里放着昨日买回的焦炭和盐包,而枕头下的铜镜,则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思绪里。
赵瘸子专注于锻打第三根门钉的最后塑形,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少年的异样。直到上午过半,第三根门钉的主体锻打完成,开始嵌铜星时,他才稍歇口气,抹了把汗,看向阿忧。
“子,魂丢了?”赵瘸子粗声问道,“火候有点飘,刚才那一阵,焰头都软了。”
阿忧一惊,连忙收敛心神,稳住风箱的节奏:“对不起,赵叔。”
赵瘸子打量了他两眼,没再多,只道:“累了就歇会儿,去喝口水。下午还要精磨淬火,不能出岔子。”
阿忧点点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喝下。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铜镜不在。但昨夜那惊魂一瞥的感知,却已深深烙印。
他必须弄明白。
午饭后,赵瘸子继续处理门钉的收尾工作,阿忧则得了片刻空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后院,从柴房枕头下,取出了那个破布包,揣进怀里,然后径直出了门,朝镇东头蒙馆走去。
今日不是集日,街上行人稀疏。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阿忧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些,怀中的铜镜隔着布,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急切,冰凉依旧。
蒙馆的院门关着。阿忧轻轻叩了叩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先生站在门内,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神色温和。见是阿忧,他侧身让开:“友来了?进。”
院子里很安静,梅树的叶子开始微微泛黄。敞轩里桌案整齐,空无一人。
“先生,我……”阿忧走进院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拿出怀里的破布包,在周先生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一层层打开,露出那半面锈迹斑斑的铜镜。
“昨日在集上买的。”阿忧将铜镜递过去,“这镜子……有些怪。”
周先生接过铜镜,目光落在镜面那片被擦拭得异常光亮的地方,又翻过来仔细查看镜背模糊的刻纹。他的手指拂过铜锈,动作轻柔而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古物……确有些年头了。”周先生缓缓道,声音带着思索,“这镜背纹路,虽残损严重,但依稀可辨,非是寻常民间样式。倒像是……古时某种祭祀或仪轨所用器物的一部分。”他抬起眼,看向阿忧,“友觉得它何处怪异?”
阿忧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出昨夜那惊悚的感知碎片,只道:“拿着它时,总觉得……很凉。和我平时感觉不一样。而且,照镜子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不是自己的东西。”他得模糊,目光却紧紧盯着周先生。
周先生闻言,又低头看了看铜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无惊色。他将铜镜递还给阿忧,捋了捋胡须,温声道:“古镜照影,有时未必只是眼前之形。尤其是这等可能沾染过旧日气息、又残缺不全的古物。所谓‘怪’,或许是残留的‘念’,或许是光阴的‘痕’。友心性质朴,感知敏锐,能有所感,亦属常情。”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依然困惑的眼神,补充道:“不过,器物终究是器物。其‘怪’在其承载的过往,而不在其本身有何异能。关键在于持镜之人,以何心观之。若心正神清,则古镜只是一面镜子,照见当下形骸;若心绪浮动,杂念纷呈,则镜中倒影,也可能幻化万千,勾起心底潜藏之思。”他指了指阿忧的心口,“友近来识字明理,心湖渐开,或有旧日尘埃被搅动,借此镜显化一二,也未可知。不必过于挂怀,更不必心生惧意。平常视之即可。”
阿忧听着,似懂非懂。周先生的话,似乎将这铜镜的“怪”归因于他自己心绪不宁和古物本身的岁月痕迹,并未指向什么超常的存在。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松,但心底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那……这镜子,可有什么来历法?或者,这上面的纹路,代表什么?”阿忧指着镜背问道。
周先生摇了摇头:“纹路残损太甚,难以确考。不过,这云水蜿蜒之象,倒让我想起古籍中一些记载。上古之时,先民敬畏自然,常以云、水、雷电等象纹饰祭器,沟通地。此镜若真属此类,其原主或许非同一般。然,年代久远,物是人非,纵有来历,也早已湮没于尘土。友既得之,便是一段缘分。闲暇时,可以净布擦拭,静心观赏,体会其古朴沉静之美,倒也能养几分静气。”
他将话题轻轻引开,显然不欲在铜镜的“怪异”上深谈,更倾向于引导阿忧以平常心、审美心对待此物。
阿忧听出了周先生的意思,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更多关于那“金色面孔”或痛苦记忆碎片的解释。他默默收起铜镜,重新包好。
“今日,可还识字?”周先生转而问道,仿佛刚才只是点评了一件寻常的古玩。
阿忧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纷乱:“识。”
“好。”周先生走到梅树下,昨日写字的松软泥地已被扫平。他拿起枯枝,“昨日学了‘水’、‘火’、‘金’、‘木’、‘土’,还赢剑’。今日,我们学几个与人相关的字。”
枯枝在泥地上划过。
“人。”一个简单却顶立地的字形。
“手。”五指张开,劳作创造。
“足。”脚踏实地,行路万里。
“心。”方寸之间,包罗万象。
周先生每写一字,便简要解其形意关联。阿忧凝神看着,听着。这些字似乎比昨日的五行之字更贴近他自身的存在。人,手,足,心……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这双能拉动沉重风箱、能握住冰冷铁锤的手;感受着双足站立于大地;而那空茫却又时常悸动的胸腔之内,是否便是“心”之所在?
当他描摹到“心”字时,指尖微顿。这个字的结构,中间一点,仿佛点睛之笔。心有所感,则点在其中;心若蒙尘,则点隐而不显。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怀中的铜镜,镜中的幻影,还有昨夜那刺痛的感觉。这一切,是否也源于这颗他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心”?
“字有形,意无穷。”周先生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识字如同打开一扇扇窗,窗外风景如何,还需你用自己的眼去看,用自己的心去体会。尤其是这个‘心’字,最难描摹,也最难安顿。”
阿忧若有所悟,郑重地点零头。
离开蒙馆时,怀中的铜镜依旧冰凉,但阿忧的心情却平复了许多。周先生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迷雾。至少,他知道这镜子或许并不可怕,只是需要以正确的心态去对待。
回到铁匠铺时,赵瘸子已将三根门钉全部淬火完毕,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擦拭。乌黑锃亮的钉身上,嵌着的几点黄铜星子,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沉稳的光泽。
“回来了?”赵瘸子头也不抬,“正好,来看看,这三根门钉,成色如何?”
阿忧走上前。三根门钉并排放在铺了干净粗布的案板上,长约尺半,粗如儿臂,一头尖锐,一头平整,钉身线条流畅,毫无瑕疵,隐隐透着股沉浑厚重之气。那嵌着的铜星,位置恰到好处,宛如夜幕中的几点寒星。
“很好。”阿忧由衷道。他能看出,这三根门钉耗费了赵瘸子极大的心血,每一锤都恰到好处,火候掌握得妙到毫巅。
赵瘸子“嗯”了一声,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李员外家的祠堂,用这个,不算丢份。”他顿了顿,看向阿忧,“明日张彪来取刀。你……到时候在铺子里,莫要多话,看着便是。”
阿忧心中一凛,点零头。他知道,明日或许还有风波。
夜色,再次降临。
柴房里,阿忧没有立刻去看那铜镜。他先就着油灯(赵瘸子今日多给零灯油),认真地在《蒙童识字》的空白处,用炭条心地练习着今日所学的字。人,手,足,心……一笔一划,虽稚嫩,却无比认真。
写完字,他吹熄油灯,躺下。手,伸到枕下,摸到了那被破布包裹的铜镜。
冰凉依旧。
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拿出来看。他只是握着它,感受着那份冰凉,脑海中回想着周先生的话——“平常视之”、“静心观赏”。
他将铜镜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冰凉的感觉持续传来,却不再让他心悸。他尝试着放空思绪,只是单纯地感受这份冰凉,如同感受夜风的清寒,雨水的湿润。
渐渐的,那冰凉似乎不再那么突兀,融入了周遭的黑暗与寂静。
没有幻影,没有刺痛。
只有一片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宁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
枕边木剑,微温如常。
胸口铜镜,冰凉依旧。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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