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船,比来时更快。
或许是归心似箭,或许是白先生以大宗师的修为暗中催动风浪,两艘快船几乎贴着海面飞驰,船舷两侧劈开的白浪在月光下如同两道永不停息的银翼。
主船舱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剑痴被平放在临时铺就的软榻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胸前的伤口已经被苏琉璃以药神殿秘术暂时封住,不再流血,但伤口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顽固的黑气——那是云梦泽残留的星辰之力与凌霜最后冰魄真意冲突形成的异种能量,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白先生盘坐于榻前,双目微闭,右手虚按在剑痴丹田上方三寸处。他的掌心并未直接触碰,但一股精纯、温和、却蕴含着沛然莫御力量的青色真气,如同潺潺溪流般注入剑痴体内。真气所过之处,剑痴那近乎枯竭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微微泛起光泽,却又因伤势太重,无法承受更多。
这是《洗髓经》中最温和却也最耗神的“润脉篇”,旨在用最柔和的力道,一点点修复剑痴濒临崩溃的根基,吊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墨守守在舱门口,手中握着守心剑,闭目调息。他胸口的毒伤在白先生以剑气逼出大部分后,已无大碍,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萧文渊则在外舱与几名监司核心密谈,安排后续对东海蓬莱岛的监控与清剿事宜。
阿忧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舱壁。他没有调息,只是静静地看着白先生救治剑痴,看着剑痴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眉头的脸。
右掌心,那枚淡金色的守门人烙印微微发热,似乎在提醒他付出的代价。额前,几缕新生的灰白发丝垂落,在舱壁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十年寿元……他还能有几个十年?但若不如此,剑痴师兄可能已经死在了囚龙渊,或者更早。
值得吗?
阿忧没有问自己这个问题。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值不值得,只有该不该做。
船舱轻微摇晃,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苏琉璃端着新熬好的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神中的疲惫挥之不去。连续的高强度治疗和秘术施展,对她的损耗同样不。
她将药碗递给阿忧,低声道:“你的药。固本培元,缓解煞气反噬。”
阿忧接过,药汤温热,带着浓郁的苦味和一丝奇异的清香。他慢慢喝完,感觉一股暖意从腹升起,稍稍驱散了体内残留的阴寒煞气。
“谢谢。”他轻声道。
苏琉璃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也看向剑痴,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剑痴先生的伤……白先生能救回来吗?”
阿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白先生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那源源不绝却心翼翼的真气流。许久,才道:“白先生在拼命。师兄也在拼命。他们都不想放弃。”
“那凌霜仙子……”苏琉璃的声音更低了。
“她做了自己的选择。”阿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用最后的存在,换师兄斩出那一刀,换我们一线生机。对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十七年残魂被困,不得自由,不得轮回。与其继续被云梦泽利用,不如燃尽一切,为自己,也为心中所念之人,做最后一件事。
苏琉璃默然。她想起水晶球中,凌霜残魂最后那个淡而嘲讽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多少不甘,多少决绝,多少……释然?
“阿忧,”她忽然问,“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阿忧怔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不是凌霜,没有经历过她的爱恨,她的绝望,她的十七年囚禁。但……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我不是她。但我想……如果有一,我也面临类似的境地,我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用我有的,去换我在乎的人,活下去,走下去。”
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
苏琉璃看着他侧脸上被灯光勾勒出的、略带青涩却已刻满风霜的轮廓,心底某处轻轻抽动了一下。她移开目光,不再话。
船舱内,只剩下白先生真气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剑痴偶尔因痛苦而发出的微弱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际泛起鱼肚白。
白先生缓缓收回手掌,长吁一口气,睁开双眼。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也染上了一丝明显的倦色。
“暂时稳住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心脉已护住,丹田根基勉强保住三成。但他神魂受损极重,凌霜仙子最后的力量灌注更是透支了他的本源。即便能醒来……修为也会大跌,能否重回宗师境,要看造化。”
阿忧的心沉了沉,但很快又稳住了。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有劳先生。”他起身,郑重行礼。
白先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额前的灰发上,眉头微蹙:“你的寿元损耗,《镇魂印》?”
“是。”阿忧没有隐瞒。
“十年。”白先生一眼看穿,“守门饶传承,果然代价沉重。但你眉心归零之印的活性确实被压制了不少,星辰化暂时无虞。这段时间,你需好生调养,不可再轻易透支。寿元损耗,非寻常药物可补,唯有突破境界时,地反哺,或可弥补一二。”
阿忧点头记下。
“萧文渊。”白先生唤道。
外舱的萧文渊立刻走入。
“剑痴情况暂时稳定,但需尽快送回书院,以‘寒玉冰床’和‘九转还魂丹’续命疗伤。你安排一下,用最快的路径,最稳妥的人手,护送他回去。”白先生吩咐道,“另外,囚龙渊之事,尤其是云梦泽断臂逃脱、陨星真人自绝、星钥碎片现世,立刻形成密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监司总部和……陛下御前。”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
萧文渊神色一凛,抱拳道:“是!属下明白。”他犹豫了一下,问:“关于蓬莱岛……”
“云梦泽既已重伤逃遁,其阴谋败露,短时间内必不敢再公然现身。但蓬莱岛经营东海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轻动。”白先生沉吟道,“以监司名义,发‘海疆戒严令’,封锁蓬莱岛周边三千里海域,许出不许进。同时,联络东海其他势力,如‘碧波宫’、‘玄龟岛’等,晓以利害,共同监视。待京城局势明朗,再议清剿。”
“是!”萧文渊领命而去,迅速安排。
白先生这才重新看向阿忧,目光复杂:“此次东海之行,你做得很好。超出预期的好。不仅救回了剑痴,破坏了云梦泽的侧门仪式,重创其本人,更得到了关键的‘星钥’碎片。院长若知,定会欣慰。”
阿忧低头:“弟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若无大师兄、圣女、石砚、七,还有先生及时接应,弟子早已葬身海底。”
白先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赞许,转而道:“院长有新讯给你。”
阿忧精神一振。
白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枚寸许长、晶莹剔透的冰蓝色玉简。玉简表面光滑,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他将其递给阿忧:“这是院长以神念凝聚的‘冰魄传讯符’,唯有你以自身气息激发,方可读取。内容我亦不知。”
阿忧双手接过玉简。入手冰凉,玉简内部那星云般的流光似乎感应到他掌心的守门人烙印和眉心的归零之印,微微加速旋转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简贴于眉心。
冰冷的神念洪流,瞬间涌入脑海!
并非文字,亦非声音,而是一段段破碎却清晰的画面、意念、情绪——
画面一: 星空深处,一片由无数碎裂星辰和扭曲光影构成的诡异秘境。一个白头少年的身影(院长)被困于一座由星光凝聚的牢笼之中,周身锁链缠绕。他闭目盘坐,面容平静,但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忽然,他睁开眼,目光似乎穿透无尽星海,望向玄黄界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意念传达: “做得好,七。星钥碎片,至关重要。保存好,日后有用。”
画面二: 一座巍峨、肃杀、笼罩在森严阵法与浓重龙气之下的巨大城湿—大衍京城。城市中心,皇宫深处,一座通体漆黑、高耸入云的巨塔(九幽塔)静静矗立。塔身周围,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的怨气与死气。塔顶,隐约有血色光芒一闪而逝。
意念传达: “人心钥匙,将成。最后一人,在塔郑时间,不多了。”
画面三: 一间素雅的女子闺房,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书香与药香混合的安宁气息。窗前,一个身穿素白衣裙、背影单薄柔弱的女子,正对着铜镜,轻轻梳理着长发。镜中映出的侧脸,苍白而美丽,眉眼间与阿忧有五六分相似,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与病气。她偶尔咳嗽几声,用手帕掩住口唇,帕子上留下点点暗红。
意念传达(带着罕见的柔和与歉疚): “她……很想你。十七年了。去见她。带她……离开那里。”
画面四: 再次回到星空秘境,院长的身影更加虚幻了一些。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勾勒,留下几个金光闪烁的大字:
京城。真相。抉择。
字体缓缓消散,化作最后一道意念,直接烙印在阿忧神魂深处:
“阿忧,路是自己选的。但师父,永远在你身后。”
玉简在阿忧掌心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阿忧保持着贴额的姿势,久久未动。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混合了太多情绪的汹涌浪潮——震惊、茫然、酸楚、思念,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
京城。九幽塔。人心钥匙。最后一人。
母亲。她活着。她在京城。她病了。
院长被困,却仍在为他铺路。
真相。抉择。
“阿忧?”苏琉璃察觉到他气息的剧烈波动,担忧地轻声呼唤。
阿忧缓缓放下手,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少年倔强与坚毅的眼眸,此刻微微发红,却清澈得惊人。
他看向白先生:“先生,院长要我……去京城。”
白先生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只问:“何时动身?”
“剑痴师兄平安抵达书院后。”阿忧毫不犹豫,“我需要回书院一趟,取一些东西,见一些人。然后……即刻北上。”
“京城水深,龙蛇混杂。三皇子赵胤经营多年,影楼令主更是深不可测。你此去,不比东海轻松。”白先生看着他,“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阿忧擦去眼角泪痕,声音平静而坚定,“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人,必须去见。有些真相,必须去揭开。”
白先生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我会书信一封,你带去京城,交予‘诚意伯’沈墨。他是院长故交,亦是朝中清流,或可为你提供一些助力。但切记,京城之中,除了你自己,谁都不可尽信。”
“弟子明白。”
“另外,”白先生顿了顿,“关于你母亲梅妃之事……院长当年,确有苦衷。其中细节,我不便多言。待你到了京城,自会明白。你只需记住,院长为你,为你母亲,已竭尽所能。”
阿忧重重点头:“我从未怀疑过师父。”
话间,船身一震,缓缓减速。
萧文渊的声音从舱外传来:“白先生,前方已至‘望海镇’码头。陆路马车与护卫已备好,可换乘疾行,预计三日可抵书院。”
“准备换船……不,换车。”阿忧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剑痴,“师兄,等我们回来。”
他转身,率先走出船舱。
晨光熹微,海港的喧嚣扑面而来。崭新的马车已经候在岸边,拉车的四匹骏马神骏非凡。石砚和陆七已经收拾好行装,站在车旁等候。
阿忧走到车边,却没有立刻上车。他回望东方,海相接处,朝阳正喷薄而出,将云层染成一片金红。
京城在北。
那里有等待揭露的阴谋,有失散多年的母亲,有最终的真相,也迎…无法预知的凶险与抉择。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同伴——石砚沉稳,陆七灵动,苏琉璃温柔而坚定。
“上车。”他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去京城。”
马车启动,向着内陆,向着那座汇聚了下风云、也隐藏着无尽秘密的雄城,疾驰而去。
车辙印在清晨湿润的泥土上,深深浅浅,蜿蜒向北。
如同命运,已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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