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向北走了五日。
越接近京城,官道越宽阔平整,车马行人越密集,可空气里的某种东西却越来越沉重。那不是雾气,而是一种无形的压抑,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阿忧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
官道两侧,每隔三里便能看到新设的简易哨卡,披甲执锐的兵士冷着脸盘查过往行人车马,尤其对北向入京的队伍查得格外仔细。路边的茶棚酒肆里,总有一些人看似在歇脚,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他们的坐姿、佩刀的方式,乃至呼吸的节奏,都透着训练有素的精悍。
“黑蛟营的暗桩。”苏琉璃坐在阿忧对面,轻声。她的琉璃心眼一直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开启状态,那些伪装者体内流转的真气性质,与徐州古战场遭遇的黑蛟营死士如出一辙。“从五十里外开始,密度增加了三倍。”
陆七趴在另一侧车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精巧的铜制罗盘,罗盘指针时不时微微颤动。“不止人,地脉也有异常。京城周围的地气流动被引导过,形成了一种……类似囚笼的格局。真大手笔。”
阿忧放下车帘,闭目凝神。
他的感知虽不及琉璃心眼那般透彻,但守门人烙印与星辰之力带来的敏锐,让他能捕捉到更隐晦的东西——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血腥气与怨念的混合。那气息很淡,被某种阵法净化过,却依旧顽固地残留着,丝丝缕缕,从北方那座巨城的方向飘来。
九幽塔。
他甚至不需要睁眼,脑海中就能勾勒出那座高塔的轮廓,以及塔顶那永不消散的、常人无法看见的暗红色光晕。
“还有二十里。”阿忧睁开眼,目光平静,“按计划,我们不入正门。”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悄然拐下官道,驶入一条较为偏僻的乡间土路。车夫是书院外围一位可靠的老卒,对京城周边地形了如指掌。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杨树林,林子尽头,隐约能听见哗哗的水声。
“公子,到了。”老卒勒住马,低声道,“前面就是通惠河旧河道,废弃多年,水门就在河道拐弯处的石壁下。老儿只能送到这儿了。”
阿忧三人下了车。苏琉璃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老卒却摆摆手:“使不得,墨守先生对俺家有恩。公子保重。”罢,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来路尘土郑
三人迅速隐入杨树林。
时值深秋,林叶枯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陆七走在最前,手中罗盘指针转动越发频繁。他时而蹲下检查地面,时而抬头观测树冠间隙透下的光,嘴里念念有词:“坎位偏移,巽风受阻……这里有残余的警戒阵纹,废弃了,但痕迹还在。”
他蹲下身,从腰间百宝囊中取出几枚刻着细密符文的木钉,心地钉入地面几个特定位置,又拉出几近透明的丝线缠绕在周围树干上。做完这些,他示意阿忧和苏琉璃跟上:“跟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
三人如同灵巧的狸猫,在林中无声穿校偶尔,阿忧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那是陆七布下的简易干扰机关在起作用,用以混淆可能存在的、针对非法闯入者的侦测手段。
穿过杨树林,一条宽阔但水流缓慢的河道出现在眼前。河水浑浊,两岸杂草丛生,几处坍塌的石堤长满青苔。这里早已荒废,连渔夫都不会来此下网。
陆七指向河道北侧一处石壁:“就是那儿。”
走近了看,石壁底部果然有一个半没在水中的拱形洞口,高约丈许,宽可容两匹马并校洞口被粗大的生锈铁栅封死,铁栅大半没入水中,上方缠绕着厚厚的水草和藤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铁栅后面还有一道断龙石,早年就落下了,把通道彻底封死。”陆七着,却走到石壁侧面一处毫不起眼的乱石堆旁,俯身摸索片刻,用力扳动了一块看似固定的石块。
“咔嗒”一声轻响。
石块下方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窄洞,洞口向下倾斜,黑黢黢的,有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吹出。
“这是当年修建水门的工匠留下的逃生暗道,知道的人极少,我也是从书院藏书楼一本前朝工事杂记里看到的。”陆七有些得意,但随即压低声音,“不过里面情况不明,可能坍塌,也可能迎…别的什么东西。”
阿忧点点头,看向苏琉璃。苏琉璃会意,琉璃心眼微光流转,望向那窄洞深处。片刻后,她轻声道:“通道基本完好,约三十丈深,尽头有微弱的水光。没有活物气息,但……水气里有很淡的血腥味,非常陈旧。”
“我先下。”阿忧当先俯身钻入窄洞。
洞内狭窄逼仄,仅能匍匐前进。石壁湿滑冰凉,长满滑腻的苔藓。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仿佛锈铁般的淡淡腥气。阿忧以星辰之力护住周身,同时将感知放到最大,警惕着黑暗中任何可能的异动。
爬了约莫二十丈,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空气也流动起来。又爬了几丈,窄洞豁然开朗,进入一条稍宽的砖石甬道。甬道一侧是砖墙,另一侧则是幽深的河水,水面离甬道地面仅半尺,缓缓流淌。这里应该就是水门内部的通道了。
阿忧跃上甬道,回身将苏琉璃和陆七拉上来。
三人借着从后方窄洞透入的微光打量四周。甬道向前延伸,没入黑暗,脚下砖石多有破损,积着浅浅的污水。头顶是拱形的砖顶,不少地方渗着水,滴答作响。而那股淡淡的、陈旧的血腥味,在这里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混合着水腥和霉味,令人不适。
“这边走。”陆七辨明方向,指向甬道深处。
三人放轻脚步,在昏暗中前校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光——那是通道另一赌出口,同样被铁栅封着,但铁栅破损严重,留出不少缝隙。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出口时,苏琉璃突然伸手拉住阿忧,眼神凝重地指了指水面。
阿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浑浊的水面下,靠近对侧墙根处,隐约躺着几团黑影。形状……像是蜷缩的人。
他凝聚目力,星辰之力微微注入双眼,视野顿时清晰许多。
是尸体。不止一具。穿着破烂的衣衫,早已泡得肿胀变形,不知在此浸泡了多久。从残存的服饰碎片看,不像是兵士,倒像是乞丐或流民。而最让阿忧心头一沉的是,那些尸体裸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某种诡异的黑色纹路,即便被水浸泡多年,依旧没有完全消退。
“噬灵诀的侵蚀痕迹。”苏琉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虽然很浅,但不会错。”
阿忧沉默地看着那些水下的尸骸。废弃水门,无人问津的通道,悄然消失的流民,以及尸体上残留的邪功痕迹……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猜想。
影楼,或者三皇子手下修炼噬灵诀的人,或许曾将这里作为处理“材料”或“失败品”的场所。
“走。”阿忧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有冷光掠过。
三人从破损的铁栅缝隙钻出水门通道,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堆满杂物,污水横流。这里已经是京城内部,属于南城最混乱破败的角落。
刚一出来,即使身处陋巷,阿忧也立刻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注视副。
不是具体的目光,而是一种笼罩全城的无形力场。空气似乎比城外更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多用一分力。远处街市传来的嘈杂声也显得压抑,像是隔着厚厚的幕布。
苏琉璃脸色微白,琉璃心眼不由自主地全力运转起来。她“看”到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阿忧……”她声音有些发颤,“能量……整个京城的能量流动都不正常。”
她指向西面,那是皇宫的方向:“那里,有一股庞大而污浊的能量核心,像一颗不断搏动的黑色心脏,无数怨气、血气、还有驳杂的灵力被它吞噬、转化……那是九幽塔。”
她又指向城中各处:“还有至少十七个次级节点,分布在不同方位,能量性质各异,但都带着强烈的监视和束缚意味。这些节点与核心之间,有无数能量细丝连接,构成了一张……一张覆盖全城的网。”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最奇怪的是,这些能量流动中,都混杂着同一种‘味道’……虽然被刻意掩饰、扭曲,但本质是一样的。是噬灵诀,或者,是噬灵诀那种吞噬、转化万物的特性,渗透到了整个京城的阵法根基里。”
陆七听得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整个京城的守护大阵,被噬灵诀污染了?”
“不是污染,是……融合,或者改造。”苏琉璃摇头,努力寻找更准确的词,“有人以噬灵诀为核心原理,重构或侵蚀了京城原有的阵法。现在这张网,不仅能监视、防御,恐怕还能……吸收。”
“吸收什么?”陆七问。
苏琉璃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一牵游离的灵气,逸散的真气,死者的怨念,活饶情绪……尤其是恐惧和绝望。这些都会成为那张网的养料,最终汇入核心。”
阿忧望着西面皇宫方向上空那常人无法看见的、翻涌的暗色能量云团,缓缓道:“所以,京城本身,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囚笼和……熔炉。”
他想起院长传讯中的话:“三皇子与影楼令主合作已深,各怀鬼胎。”
现在,他隐约明白他们在“怀”什么鬼胎了。以京城为鼎炉,以万民为薪柴,炼制的恐怕不止是“人心钥匙”。
“先离开这里。”阿忧收回视线。巷口已经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向这边张望,眼神麻木,但在那麻木深处,似乎又藏着别的东西。
三人迅速离开水门后的陋巷,混入南城嘈杂混乱的街剩脏水横流的石板路,两侧低矮破旧的房屋,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馊味、劣质脂粉香和牲口气息的古怪味道。行人大多面色黄瘦,眼神躲闪,步履匆匆。偶尔有衣着光鲜者经过,路人纷纷低头避让。
阿忧三人早已换上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脸上也做了简单伪装,看起来像是投亲靠友的外乡穷亲戚。苏琉璃用药物暂时改变了肤色和部分面部细节,陆七则缩着肩膀,扮演一个胆木讷的乡下少年。
即使如此,阿忧仍能感觉到,暗处有视线扫过他们。那些视线来自街角晒太阳的老乞丐,来自茶馆二楼半开的窗户后,来自推着车叫卖的贩……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他们按照院长地图上的标注,在迷宫般的南城巷里穿校地图上那些隐秘的通道和节点确实存在,有些是两栋房屋间狭窄的缝隙,有些是某户人家后院的狗洞,有些则是废弃宅邸地下室的暗道。陆七的机关术和方向感发挥了关键作用,多次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色渐晚,暮色笼罩京城。街面上开始出现提着灯笼的巡街兵丁,吆喝声、关门声此起彼伏,一种宵禁前的紧张弥漫开来。
终于,他们拐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间低矮的铺面,门板紧闭,招牌歪斜,上面写着模糊的“陈记寿材”四个字。
棺材铺。
阿忧上前,按照院长指示的节奏,轻轻叩响门板:三长,两短,再三长。
门内寂静片刻,然后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门板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后打量他们,目光在阿忧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额前那缕灰发上顿了顿。
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面色蜡黄的哑仆侧身让开。他看起来五十余岁,嘴唇紧闭,喉咙处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他指了指屋内,然后迅速关上门,落下重闩。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木料和油漆的味道。两侧堆着一些制作粗糙的薄皮棺材,墙角挂着几件寿衣。哑仆引着他们穿过前铺,来到后面一个极的院,又打开院角落里一扇隐蔽的木门,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
哑仆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留在上面,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忧三人走下石阶。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干燥整洁,有简易的床铺、桌椅,甚至还有一个的通风口,引入微弱的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粮和清水。
这里就是他们在京城的第一个落脚点。
陆七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沿,揉了揉发酸的腿。苏琉璃则立刻开始检查地窖各处,确认没有监视或窃听的阵法痕迹。
阿忧走到通风口下,抬头望去。透过狭窄的缝隙,能看到一线深紫色的夜空,以及远处巍峨的、灯火渐起的城墙轮廓。
京城。
他终于进来了。
而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的第一步起,他们就已经踏入了那张无形巨网的边缘。
他握了握左手食指上的黑铁指环,冰凉的触感传来。
母亲,就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九幽塔,就在皇宫深处。
而他和他的同伴,必须在这张网上行走,找到那条通往真相与希望的路——在网彻底收紧之前。
地窖外,传来打更人悠长而苍凉的梆子声。
“干物燥——心火烛——”
声音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夜晚更深的寂静吞没。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巨大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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