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静默。
房玄龄望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你妻子、母亲,”他缓缓道,“若确实不知情,不与连坐。官府只追你名下产业,你家人仍可居祖屋,按月给赡养钱。”
王启年怔住,随即伏地,额头抵着青砖,久久不起。
魏徵命人将他押下。铁链声渐远。
“下一案。”他翻动供状,“带赵五。”
赵五是长安东市一家杂货铺的掌柜,四十出头,矮胖,跪在地上时浑身发抖。
供状上记着:武德五年初至今,为倭人采购硫磺、硝石,伪作药材运出。得倭银数万贯。
魏徵念完,抬眼看他:“你可认?”
赵五磕头如捣蒜:“认、认!人该死、人该死!”
“为何要卖硫磺硝石?”
“倭人、倭人,他们那里缺火药,买回去是开山采矿用……”赵五声音发颤,“人想着,采矿不算兵事,就、就……”
“采矿?”刘政会冷笑,“火药开矿,哪国不是官府严控配方?你一个杂货铺掌柜,能弄来精制硫磺,会不知是军需?”
赵五瘫软在地,半晌,忽然嚎啕大哭:
“人鬼迷心窍!倭人给的钱多,比正经营生多十倍!人以为,他们远在海外,买了火药也用不到大唐身上……”
他哭着哭着,忽然停住,抬起满是涕泪的脸:
“可是人关进来之后,狱卒给人看了一份邸报……是倭国在石见郡,对我大唐使团埋伏截杀。人……人卖火药的钱,是不是、是不是也买了杀我大唐使臣的刀?”
堂上无人应声。
赵五的哭声又起,这次是嚎啕,是嘶喊,像困兽:
“人不知道!人真的不知道!他们是采矿,人以为……”
房玄龄打断他:“倭人是采矿,你便信了?”
赵五哭声戛然。他张着嘴,良久,声音极低:
“人……是不愿细究。细究了,就不敢做了。”
堂上静了很久。
魏徵提笔在供状上批字。
戴胄低声道:“魏公,此人情节较王启年轻,且无军情泄露。然火药亦禁物……”
“依律,”魏徵声音平稳,“私贩禁物出境,为首者斩。家产抄没,妻、子流二千里。”
他顿了顿,看向赵五:“你妻、子可知你勾当?”
赵五摇头,声音嘶哑:“不知。人瞒着家里,只是……跑货赚钱。”
“既不知情,不连坐。”魏徵搁笔,“他们可留原籍,仍居祖屋。”
赵五伏地,久久不起。
十一月朔日,长安城西市口。
辰时刚过,刑场四周已挤满了人。
京兆府出动了三班差役维持秩序,皂衣人墙挡在刑台前,却被层层叠叠的百姓挤得东倒西歪。
刑台是新搭的,松木板还带着木香。
台上跪着六人,王启年居首,赵五在末。
皆披头散发,颈后插着木牌,墨字淋漓:“通敌叛国犯”。
魏徵立于台侧,官服整肃。房玄龄在台下,与刑部、大理寺诸官同立。
李元吉没来,但吴明带着几个暗探挤在人群里,眼睛盯着每一张面孔。
辰时三刻,监斩官刘政会宣读判词。
声音洪亮,穿过嘈杂的人声,一字一句砸在青石板上:
“……以上六犯,私通倭国,贩卖禁物,泄露军情,图谋不轨。依《武德律》,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入国库专用于水师。妻、子知情者同罪,不知情者免。”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老妇人忽然冲破差役阻拦,平台前。
她白发散乱,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台沿,朝王启年嘶喊:
“启年!启年!娘在这儿...”
王启年猛然抬头。他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
半晌,只拼命叩首,额头撞在木板上,咚咚咚,皮开肉绽。
老妇人被人架开时,仍在哭喊:“他是被坏人害的!他时候最乖的!大人...大人...他是被坏人害的呀...”
魏徵摆摆手。
差役松开老妇人,将她扶到一旁,有人端来热茶。
“老人家,”魏徵走过去,声音不高,“你儿犯了国法,国法难容。但你们不知情,不连坐。祖宅仍归你们,官府每月给赡养钱,够你们度日。”
老妇人怔怔看着他,泪水混着茶汤滚进衣领。
巳时正,令箭掷地。
六颗人头滚落,血溅青石。
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叹息,也有人沉默。
不知谁先开口,低低了句:“该。通敌叛国,活该。”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听那王启年,欠赌债被倭人拿住了把柄……”
“欠债就卖国?他娘七十多了,以后怎么做人!”
“那杂货铺赵五,我家还在他铺里买过盐。看着老实,竟敢卖火药给倭人!”
“倭人也是狼子野心。买火药、买生铁、买弩机,这是要干啥?打咱们呗!”
“呸,蛮夷国,也配?”
“朝廷这回处置得好。杀得明白,榜文贴得清楚。让咱老百姓知道,啥事能干,啥事是死路。”
午后,榜文贴遍长安各坊。
延康坊布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个老者不识字,扯住个书生问:“上头啥?”
书生念给他听:“……倭国豺狼之性,阳遣使修好,阴收细作、买奸民、盗禁物、谋军情。其心可诛,其行当警……”
老者听着,半晌,啐了一口:“呸,倭人不是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口:“那些替倭人办事的,更不是东西。”
众茹头。
暮色降临时,坊间炊烟四起。
刑场已清洗干净,血迹被黄土覆盖。
卖蒸饼的王婆照常出摊,热气腾腾的白雾里,有人边等饼边议论:
“听往后水师要建大船,抄来的家产都拨过去……”
“那敢情好。有了大船,倭人还敢来?”
“来就来,打回去!”
王婆往饼里多夹了勺肉酱,递给话的汉子,没收钱。
“这饼,算老婆子给水师的添头。”她擦了擦手,低头继续揉面。
坊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吹落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白日浸过血的青石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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