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茶香一阵浓过一阵。
玄宸站在大铁锅前,手里不停地翻着茶芽。热气蒸得他满脸是汗,但他翻得很认真,一把一把地,不敢快也不敢慢。
郑秀站在他旁边,也在翻另一口锅。
两人都没话。灶房里其他人还在忙活,王婶的嗓门时不时炸一下,刘寡妇和赵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热闹是她们的。
郑秀把手里的茶芽翻完一茬,直起腰,擦了把汗。
“累了?”玄宸问。
“不累。”郑秀,“在想事。”
玄宸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张明远那封信,赵金彪,赵老四,还有那个“卵”。
灶房里的人渐渐散了。王婶吆喝着回家做饭,刘寡妇和赵婶子收拾好东西往外走。郑秀让她们先走,自己再盯一会儿火候。
灶房里只剩下她和玄宸两个人。
茶芽在锅里沙沙地响,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暖烘烘的。
“秀。”玄宸忽然开口,手上的活儿没停。
“嗯?”
“你记不记得,上次永昌公司的人在风令谷钻地灵的时候,咱们在祖宅发现了那个记录本?”
郑秀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本发黄的册子上,记载着郑、玄、张三家的渊源——三家祖先都是守脉人,各司其职。郑家守地脉,张家守器脉,玄家守茶脉。三脉一体,互相支撑。
“记得。”她。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玄家的身份是什么?”
郑秀看了他一眼。玄宸翻茶的动作很稳,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她出那个答案。
“记录者。”郑秀。
“嗯。记录者。”玄宸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我玄家祖辈的职责,就是把三家的过往一笔记下来。不偏不倚,不藏不掖。谁做了什么,谁对谁错,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所以你爷爷留下的那些东西——”
“对。”玄宸点头,“我太爷爷那辈记的,我爷爷接着记,记到我这辈,虽然断了很久了,但根没断。”
郑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给我的那块玉佩——”
“那是玄家的信物。”玄宸,“你一块,我一块。郑家的‘守’字佩,玄家的‘宁’字佩。合起来——”
“安宁。”郑秀接过他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彼此脸上,暖融融的。
玄宸把手里的茶芽翻完最后一茬,把火调了些,转过身来看着她。
“秀,咱们两家祖上就是在一起的。郑家守地脉,玄家记过往。你守,我记。你守住了,我记下来。你守不住,我也记下来。不管好坏,都是咱们一起扛。”
郑秀靠在工作台边,抱着胳膊,没话,但眼眶有点热。
“所以我现在问你——”玄宸的声音低下来,“张明远这个人,你觉得他是真的悔改了,还是另有所图?”
郑秀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他?”
“我怀疑。”玄宸,“但我不是光凭感觉怀疑。我玄家的职责就是记录,记录之前要先分辨——他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把这些都弄清楚了,才能记下来。”
“那你分辨出什么了?”
玄宸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来。
“我琢磨了好几了。”他。
“琢磨出什么了?”
“三件事。”
“你。”
“第一,”玄宸伸出一根手指,“他要是真对郑家村有企图,这二十年他有大把机会动手。你爸活着的时候,他在村里。你爸走了,你不在村里的那几年,他还在村里。他要是想占你们家的地脉,不用等到今。”
郑秀没接话。
“第二,”玄宸又伸出一根手指,“他给你爸送终了。你爸不是没人管的人,但你爸选了他——不是选郑胜善,不是选你们郑家的亲戚,选了他。你爸那个人,犟了一辈子,眼睛揉不得沙子。他能让张明远送终,明他信张明远。”
郑秀的嘴唇动了动,没话。
“第三,”玄宸伸出第三根手指,“那个信封。你爸的信上写得很清楚——‘等你嫁了人再看’。这明什么?明你爸知道张明远会守这个承诺。二十年前的信,他替他守了二十年。一个一心只想害你们家的人,守不住二十年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茶香更浓了,从灶房的门缝里飘出去,飘到院子里。
“你的这些,我都想过。”郑秀的声音很轻。
“那你还在怀疑什么?”
郑秀沉默了很久。
“我怀疑的不是他是不是好人。”她。
“那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的是——这一两年,郑家村被永昌公司和寰宇公司搞了多少事?”她的声音沉下来,掰着指头数,“亏子岸祖碑引来的污染,赵老四搞的那个害饶东西,顾老到后山和我斗法,那场斗法要不是我姐郑玥觉醒地脉白阳光救了我,差一点就毁了我们整个村子。还有文物馆林经理,是来保护我们的,谁知道他们在勘察什么。落风谷钻地灵,黑水镇那道痕——一桩接一桩,一环扣一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玄宸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是,这些事之间有关系?”
“肯定有关系。”郑秀的声音低下来,“永昌公司、寰宇公司,名字不一样,但干的事差不多——都是在打地脉的主意。赵老四在村里搞事,赵金彪在省城当副总,父子俩一条线。张明远是寰宇公司的老总,但他这些年……”
她顿住了,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
“他这些年,一直在对付郑家村。”
“上个月的事,你也记得。”郑秀的声音更低了,“盐碱地上灰烬反向燃烧,还是寰宇公司。陈家兄弟反水,为了救陈烬,我们去了盐域。我哥郑胜善背着快要爆炸的陈烬,用自己的身体往盐域里冲。我们兄妹几个,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是你和郑安、郑玥、郑垚,用你们燃烧自己的守脉生机,才把我们从那凶险之地拉了回来。捡回来一条命。”
玄宸没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郑秀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张明远他是悔改了,他想还债。可你想想——二十年前他打井的时候,就知道那个东西会害人。他打了,灌了药,跑了。二十年后,他拿着地图来找咱们,‘我查到了’。他早干嘛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玄宸。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卵’在底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道痕是怎么回事。可他二十年没吱声。现在突然跑来‘我帮你’——你不觉得这出戏唱得太突然了吗?”
灶房里安静了很久。
锅里的茶芽已经不响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锅底,冒着淡淡的香气。
“秀。”玄宸开口了。
“嗯。”
“你这些话,有没有跟别人过?”
“没樱”郑秀摇头,“只跟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玄家的人。你是记录者。”她看着他,“咱们两家祖上就是一起的。郑家守,玄家记。我守的东西对不对,你记下来。我走的路正不正,你在旁边看着。这话我不跟你,跟谁?”
玄宸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泪。
“我知道。”他,“我都记了。这些事,一笔一笔,我都记了。”
他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温热的。
“以后咱们夫妻共同守护,同进,同退。”
郑秀笑了,眼睛红红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了?”
“跟你学的。”
两人并肩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那些安安静静的茶芽。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暖烘烘的。
“张明远这个人,咱们得盯着。”郑秀,“不是他一定是坏人,是——他到底是真悔改还是另有所图,得靠时间去验证。他嘴上的不算,他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也不算。得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怎么盯?”
“你盯。”郑秀转过头看着他,“你在村里,他往哪儿去,见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你都留意着。别让他发现。”
“校”
“还有,”郑秀的声音沉下来,“张明远,我爸下去黑水镇井底,再也没有回来。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死之前见了谁,了什么——这些事,张明远的那一套,咱们不能全信。”
“你是他可能隐瞒了什么?”
“不是可能。”郑秀,“是一定。他一定隐瞒了什么。他瞒了二十年,不可能一夜之间全倒出来。他给咱们看的,是他想让咱们看的。他不想让咱们看的,还在他自己肚子里。”
玄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秀,你要是信不过他,为什么还让他帮你查赵金彪?”
“因为他是最好的人选。”郑秀,“他认识赵金彪,他知道那个圈子,他查起来比咱们容易。再了——让他查赵金彪,等于把他拴住了。他忙着查别人,就没空搞别的。”
玄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不是转得快。”郑秀,“是不敢慢。这一两年郑家村出了多少事,你比我清楚。永昌公司、寰宇公司、赵老四、赵金彪、落风谷、黑水镇、盐碱地——一桩接一桩。要不是你陪着我一起扛,我一个人撑不到现在。”
她看着他,灶膛里的余温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玄宸,这一两年,多亏你陪我一起保护郑家村。”
玄宸没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这种话。”他,“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一起的。郑家守,玄家记。你守,我记。你守住了,我记下来。你守不住,我帮你一起守。”
他顿了顿。
“同进,同退。”
郑秀吸了吸鼻子,笑了。
“这批茶明就能装筐了。”她。
“嗯。”
“今年的明前茶卖得好,合作社的收入能翻一番。”
“嗯。”
“然后呢?”
“然后?”玄宸看着她。
“然后把钱还完了,把合作社做大,把村里人都带起来。”郑秀的声音很轻,“再把张明远那点事查清楚,把那个‘卵’除了,把腿上的疤消了。”
“一步一步来。”玄宸。
“嗯,一步一步来。”
郑秀把锅里的茶芽铲出来,晾在竹匾上。
“走吧,回家。”
“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灶房。月光洒了一地,远处的桃树在风里轻轻晃,枝头的青果子又大了一圈,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玄宸。”
“嗯。”
“你,张明远最后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玄宸想了想。
“不知道。”他,“但你刚才的对——得靠时间去验证。嘴上的不算,拿出来的东西也不算。得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那咱们就等着看。”
“嗯,等着看。”
两人并肩往家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着,贴在一起。
灶房里的茶香还没散尽,从门缝里飘出来,追着他们,一路飘到了家门口。
郑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从脖子上摸出那块玉佩。月光下,“宁”字隐隐发亮。
玄宸也停下来,从领口里掏出他那块——“守”字安安静静的。
两块玉佩挨在一起,月光从中间漏过去。
“安宁。”郑秀轻声。
“嗯,安宁。”玄宸。
他握紧了她的手,两人推门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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