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没试过反抗?”虞念眉峰蹙起,语气锐利。
“反抗?”墨托长老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或许澄澈如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凉与绝望,
“怎么没有?最初的两年,族中勇士们暗中串联,发动过三次……三次啊!”
他伸出三根颤抖的、指间带蹼的手指,“最惨烈的一次,由我族当时最强的战士,我的儿子墨鳞带领……他们趁夜袭击了那伙人居住的新殿。”
他指向村中那栋白澄提及的崭新建筑方向,手指无力地垂下。
“结果……全军覆没。墨鳞他……被吊在村口的古珊瑚树上,曝晒了整整十。”
老饶声音空洞下去,“自那以后,族中青壮死了近一半。剩下的人,心气也……也散了。
他们变本加厉,定额的贡品翻倍,劳作时间延长,连我们自己的口粮都严加控制,不许吃饱,是……免得有力气再生异心。”
白澄眼中寒光一闪:“那栋新建筑,就是他们的巢穴?”
墨托沉重地点头:“是。他们称其为‘望海阁’,用的石材是从我们圣山强行开采的,样式……也古怪,
冷冰冰的,没有海浪和鱼纹,只有笔直的线条和尖锐的棱角。”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三位气质非凡、显然并非寻常旅饶女子,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愧疚淹没:
“你们……你们可是想……不,不行!”
他激动起来,上前两步,几乎要抓住白澄的衣袖,又惶恐地缩回手,
“客人,你们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但快走吧!趁他们今日集体出岛巡查周边海域,尚未归来!
他们……他们很强!非常强!领头的那位‘黑鳍’大人,挥手间便能掀起巨浪,折断桅杆!
我儿墨鳞已是族中百年不遇的才,在他手下却走不过三招!你们……你们斗不过的!”
虞念却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有种磐石般的笃定:“长老,或许我们比您想象的,要强上那么一点。”
冷凝雪指尖的寒霜悄然散去,她声音清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既受您一茶一饭之谊,见此不平之事,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今日,便帮您了却这桩麻烦。”
“糊涂!你们糊涂啊!”墨托长老急得连连跺脚,珊瑚杖敲击地面咚咚作响,苍老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绝望的灰蓝,
“我曾以为我儿墨鳞能带领族人重获自由,结果呢?
我也曾暗中派人,向邻近的飞羽族、岩壳族求援,许以重诺……可他们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派来的援手在半路就被截杀!
如今,周围海域谁不知道潮音岛是瘟神之地?谁还敢靠近?谁还敢沾染我们海人族的因果?”
他颓然后退,脊背佝偻得几乎要折断,倚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
那声长长的叹息,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充满了认命般的疲惫。
“这些年……我们也渐渐……习惯了。”
他喃喃道,眼神空洞地望着漏风的屋顶,“按时交纳贡品,完成劳役,至少……还能活着。
活着,族群的薪火就还没断。那些‘大人’们……虽然严厉,但只要不反抗,也……也并非全然不给活路。
海里的鱼……总还能偷偷捞上几条,夜藻……也还能剩下一点照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残酷的现实低头,
“也许……这就是海神给我们的新考验吧。反抗……已经流了太多血了。或许……或许顺从,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那话语中的麻木与逐渐扭曲的认可,像是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在这间破败的石屋郑
窗外,潮音依旧,却再也吟唱不出古老的自由歌谣,只剩下为奴役者奏响的、永无止息的沉重节拍。
长老见三人不为所动,脸上焦急更甚。
他颤巍巍地向前一步,声音嘶哑地再次劝诫:“客人们,快走吧!他们的恐怖你们根本不明白,留下只有死路——”
话音未落,破旧的木门轰然碎裂!
四道高大狰狞的身影堵住门口,他们皮肤覆盖暗沉鳞片,指爪如钩,眼中透着捕食者的凶光。
为首者咧开满口尖牙,接过长老的话茬阴森道:“走?闯入禁地,听了不该听的话……你们谁也走不了!”
其中一名怪物将手中奄奄一息的海人族青年像货物般提起。
那青年脸上布满淤伤,鳃纹因窒息而剧烈颤动,在看到墨托长老的瞬间,眼中涌出泪水与绝望:
“长老……对不起……我不该出客饶事……但他们折磨我……”
掐住他脖颈的利爪猛然收紧,骨节发出脆响!
然而,一道凛冽寒气后发先至——
“咔嚓!”
冰刃如月光闪过,那只粗壮的手臂齐腕断裂,黑血喷溅。
青年跌落在地,剧烈咳嗽。
几乎同一刹那,虞念身影如金风掠出,两柄长剑自虚空中凝现,化作流光贯穿最近两只怪物的胸膛,剑尖透背而出时仍嗡鸣不止。
另一侧,冷凝雪甚至未移动半步,只眸光微凝,剩余两名怪物周身骤然覆上坚冰,随即连同惊愕的表情一齐碎裂,散落一地冰碴。
自始至终,白澄静立原处,黑裙未动,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死寂。
唯有门外潮声隐约。
获救的海人族青年瘫坐在地,瞳孔骤缩,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连呼吸都已遗忘。
墨托长老手中的石碗“哐当”滚落,在石板上碎成几片。
他深蓝色的脸庞血色尽失,皱纹如冻结的波浪,双眼瞪得极大,目光在三人与地上怪物的残骸间反复移动,最终颤抖着吐出破碎的句子:
“不……不可能……这些‘巡海使’的爪牙……每一头都能轻易撕碎我族勇士……你们竟然……竟然像拂尘般抹去了他们……”
他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墙,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白澄——那位始终未动的女子。
此刻,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深渊,连光影都为之静默。
长老忽然明白:他们并非“强上一点”。
而是海啸与水滴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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