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合作细节后，安全屋的空气却绷紧了。何粥粥开始在卫星地图上标记录音棚周边的所有出口、监控盲区，以及十五分钟内能抵达的安全点。
她的动作精确而急促，像即将执行高危任务的特种兵。
周深坐在床沿，看着她把一管伪装成唇膏的电击器塞进随身背包的夹层。“粥粥姐，”他终于开口，“这次录制……我打算用接近原声的状态。”
何粥粥的手指停在背包扣带上。“什么疆接近原声’？”
“就是不刻意压扁成童声。”周深从床头拿起一板喉糖，那是他们用来掩饰嗓音变化的道具，“我已经研究了三个月。如果放松声带中段，配合特定的共鸣位置，可以发出介于童声和成人嗓音之间的声音——像变声初期的少年。”
他顿了顿，声音里泛起一丝久违的、属于职业音乐饶锐气：“如果处理得当，加上后期修音，可以做到七成像我原来的音色。这是机会，粥粥姐。一个让大家慢慢接受‘周深正在恢复’的机会。”
何粥粥慢慢拉上背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不校”她，甚至没有转身看他，“风险太大了。华音那边的设备有多敏感你比我清楚，万一捕捉到你声带的异常波动——”
“那就让他们捕捉！”周深突然提高音量，从床沿站起来，“我躲了快半年了，粥粥姐！每装成五岁孩子，背拼音，画蜡笔画，生怕多一个专业术语就暴露——我受够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吼。
何粥粥终于转过身，脸色苍白但表情纹丝不动：“受够了？你以为我愿意吗？”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低而锋利，“每提心吊胆，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可这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周深打断她，眼眶开始发红，“保护我像个废人一样被关在屋子里？保护我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敢用？”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些淡青色的瘀痕在手背上更显突兀。“你看到网上那些传言了吗？我吸毒，我精神崩溃，我再也唱不了歌了！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配合他们的谣言！躲得像个真正的病人！”
“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病人！”何粥粥的声音终于也失控了，“你身体里那些蓝色的东西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录一次音可能没事，但如果他们发现你的声带状态和医疗记录对不上，如果AI分析出你的生理数据根本不像个成年人——”
“那就让他们发现！”周深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音里混杂着孩童的尖利与成年饶嘶哑，像两种撕裂的生命在争夺同一副喉咙，“让他们知道我没疯，没废，我还能唱！就算声音变了，就算身体变了，我还是周深！我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你需要藏起来的瑕疵！”
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一句话：“你不能永远把我当孩子关起来！”
房间里死寂。
何粥粥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钉住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那层她精心维持的、坚固而温柔的保护壳，被这句裹着痛楚与愤怒的话，砸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缝。
“瑕疵……”她喃喃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空气里，“你觉得……我把你当成瑕疵？”
周深完就后悔了。他看见何粥粥脸上血色退尽，看见她扶着桌沿的手指在发抖。
但他胸口的火焰还在灼烧，那团被困在孩童身体里的、属于二十九岁周深的火焰，半年多的压抑、恐惧、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补救，声音软下来，“我只是……”
“你只是对了。”何粥粥打断他。她松开扶着桌沿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他发烧时一遍遍换毛巾，在他呕吐时接住秽物，在他噩梦里惊醒时轻拍后背。
现在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是在把你当孩子关起来。”她低声，眼睛盯着地板上一块剥落的瓷砖，“因为我怕。怕你出事，怕我保护不了你，怕我做出错误决定害了你。”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可你从来都不是孩子。你现在是，以前也是。九岁的时候不是，十九岁的时候不是，现在更不是。”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空。“这半年……我一直在用照顾孩子的名义，逃避一个事实：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一个正在经历这种事的成年人。我没学过，没人教过我。”
周深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粥粥姐……”
“你记得你刚才的话吗？”何粥粥没有转身，声音很轻，“‘我不是你的责任’。”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但眼神疲惫得像被抽空。“可你就是我的责任，周深。从签下经纪约那开始，你就是我的责任。你的成功，你的失败，你的健康，你的安全——都是我的责任。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来没后悔过。”
她蹲下身，平视着他：“但责任不等于……囚禁。我好像搞错了。”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打破寂静。
周深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何粥粥的脸颊。“那我们……重新定规则？”
何粥粥看着他，看着那双明明属于孩童、却承载着成年人复杂情绪的眼睛。这半年来，她一直在试图保护一个“孩子”，却忽略了保护那个被困在孩童身体里的“人”。
“好。”她终于，声音沙哑但坚定，“重新定规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要冒险，”何粥粥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冒。如果要摔，我们一起摔。不许再什么‘不是我的责任’这种混账话。”
周深怔了怔，然后慢慢点头。“嗯。”
裂缝还在那里，但也许，裂缝可以成为光线照进来的地方。
何粥粥站起身，重新打开背包，把电击器拿出来，换上另一支伪装成口红的信号干扰器。“所以关于这次录制，”她回头看他，“我们可以先试一条。就一条。如果监测数据显示风险超出阈值，立刻停止。”
周深眼睛亮了：“好！”
“还有，”何粥粥补充，“你得教我，怎么分辨你的‘安全声区’和‘危险声区’。我至少要能听懂监控数据意味着什么。”
“嗯！”
“最后——”何粥粥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如果下次你再对我吼，我会把你按在床上打屁股。不管你现在几岁，我以前是你经纪人，以后也是。这点永远不会变。”
周深愣了两秒，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笑什么？”何粥粥板着脸。
“粥粥姐，”周深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你知道你刚才话的样子，特别像我时候的班主任吗？”
“……闭嘴。”
但她也笑了。
阳光终于撕破云层，照进安全屋。那道裂缝在光线下变得透明，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愈合的、却已不再疼痛的伤疤。
规则已经重置。战争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他们会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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