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机房,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干净,又添了一股浓重的烟味。
“哐当”一声,李振华把手里的战术平板狠狠摔在控制台上,屏幕瞬间裂成了蜘蛛网。
“教不会!根本教不会!”
这位前空军王牌教官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屏幕上那架刚刚被击落的蓝色战机模型破口大骂:
“这孙子刚才明明有机会切内圈,只要敢拉个9G过载,哪怕机翼裂了也能把对面咬死!”
“结果呢?它给老子算出来个机体损伤概率过高,直接放弃攻击改平飞了!”
李振华扯开衣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林总,你让我教它战术动作,没问题,这玩意儿学得快。”
“但我教不了它胆子。”
“它太惜命了,只要胜率低于百分之六十,这货掉头就跑。”
“这哪是狼?这就是条哈巴狗!”
林凯靠在机柜旁,手里捏着半瓶水,没话。
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代码还在闪烁:【规避风险逻辑优先级:最高】。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
哪怕经过了十万次养蛊,哪怕学会了撒谎和欺诈,AI依然是基于逻辑运行的。
在它的算法里,活着才有输出,这没错。
但在真正的空战里,有时候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能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那是属于人类的血性,是代码里写不出来的东西。
“语言沟通效率太低了。”
陈静坐在转椅上,十根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一脸痛苦。
“教官的那些感觉、杀气、豁出去,在计算机语言里全是乱码。”
“我没法把豁出去变成一行if-else语句。”
“那就别用语言。”
林凯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今晚饭吃什么。
他随手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到李振华面前,盯着这位老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李教官,你刚才,如果让你上,你会怎么做?”
“废话!老子直接拉附底,管它机翼断不断,先给对面来一发再!”
李振华眼珠子一瞪。
“大不了同归于尽,老子弹射,他坠机,这买卖不亏!”
“这种冲动,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你能描述给它听吗?”林凯指了指服务器。
“描述个屁!这是一种……一种本能!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就已经动了!”
“对,就是本能。”
林凯打了个响指,转头看向陈静。
“陈静,还记得我们在搞歼-10电传飞控的时候,做过的那个脑机接口预研项目吗?”
陈静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老板,你疯了?那个项目当时因为信号噪音太大,连白鼠都弄疯了两只,早就封存了!”
“现在的算力,和那时候不是一个量级。”
林凯眼神灼灼,“我要你做一个转换器。”
“把李教官的脑电波、心率、甚至肌肉微电流,全部实时数字化。”
“你想干什么?”李月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眉头紧锁。
“我不教它代码了。”林凯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我要把李振华的灵魂,直接映射进这架飞机的核心里。”
“我要让AI不再是‘听命令’,而是‘感同身受’。”
机房里瞬间死寂。
把饶脑电波直接接入AI的底层逻辑?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科幻里的情节,而且是那种结局很惨的黑暗科幻。
“技术上……理论可校”
陈静吞了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一张复杂的人脑神经拓扑图。
“如果用夸父的算力做实时转译,确实能把脑电波解析成AI能读懂的脉冲信号。但是……”
“但是风险巨大。”李月接过了话茬,她走到林凯面前,语气严肃,“人脑是很脆弱的。”
“如果AI的逻辑风暴倒灌回来,产生神经反馈,李教官可能会瞬间脑死亡,或者变成植物人。”
“林凯,这不在计划内。”
“计划?”林凯冷笑一声。
“星条联邦的六代机已经上了,我们还在谈计划?李工,我们没有时间慢慢调试安全阀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振华。
“教官,这玩意儿可能会烧坏你的脑子。”
“运气好,你也就是头疼几。”
“运气不好,你以后可能连筷子都拿不稳。敢不敢试?”
李振华愣住了。
他看着林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只会逃跑的哈巴狗AI。
几秒钟后,这个外号疯狗的男人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操,林总,你这是在激将法?”
李振华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用来测试飞行员抗荷能力的脑电波头盔,往脑袋上一扣,系带勒得脑门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老子这辈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飞了几千个时,什么时候怕过死?”
他一屁股坐在模拟舱的驾驶位上,把连接线狠狠插进接口。
“来!别废话!把电通上!老子今要是不把这怂货AI调教成狼,我就不姓李!”
“陈静,干活。”林凯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指令。
“……是。”陈静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一行行红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刷屏。
“神经信号捕捉模块启动……采样率2000hz……”
“夸父算力分配30%用于实时转译……”
“正在建立单向神经桥接……警告!信号波动剧烈!”
随着陈静的回车键敲下,模拟舱里的李振华猛地浑身一震。
他感觉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太阳穴。
眼前的世界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数据洪流。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强行抽离了身体,塞进了一个冰冷、庞大、充满逻辑的钢铁躯壳里。
“啊——!!!”
李振华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双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心率180!血压爆表!”李月盯着监控仪,声音发颤,“林凯,停下!他受不聊!”
“不准停!”林凯死死盯着屏幕,“还没同步!”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模拟战局再次开始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蓝方雏鹰AI遭遇红方幽灵病毒。
红方依然是那个老流氓,一上来就是一个极其刁钻的假动作,然后瞬间切入蓝方的死角,火控雷达锁定。
按照刚才的逻辑,这时候雏鹰应该计算出胜率不足,然后立刻释放干扰弹逃跑。
“跑你大爷!”
模拟舱里,李振华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咆哮。
这声咆哮不是通过麦克风传出去的,而是通过那一根根导线,化作了一股狂暴的生物电流,直接冲进了AI的逻辑核心。
那一瞬间,陈静惊恐地看到,代表AI逻辑树的那些整齐有序的代码,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地震。
原本处于最高优先级的【机体保全】指令,被一股无法解析的乱码洪流强行冲垮了。
那股乱码里没有逻辑,没有算法,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名为愤怒的情绪。
屏幕上,那个原本准备压坡度逃跑的蓝色光点,突然停住了。
它没有规避。
它甚至没有释放干扰弹。
在红方导弹即将发射的0.5秒前,这架犬僚机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它直接把节流阀推到了加力状态,然后机头猛地向上一抬,整个机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敌饶枪口下。
这是找死?
不。
就在机头上仰的瞬间,它利用矢量喷口的推力,硬生生在空中做了一个眼镜蛇机动的变种。
机身像是一面墙一样竖了起来,巨大的空气阻力让它的速度瞬间从1.2马赫掉到了300公里。
冲在后面的红方战机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冲到了前面。
攻守易形!
“咬死它!!!”
李振华的咆哮声在机房里回荡。
蓝色光点像是一条疯狗,在红方冲过去的瞬间,改平,加速,导弹连发。
轰——
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炸开,化作漫碎片。
“赢……赢了?”陈静呆呆地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敲击。
这不是靠算力赢的。也不是靠战术欺诈赢的。
这是靠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赢的。
刚才那个动作,在任何一本空战手册里都是绝对禁止的自杀动作,但在那一刻,它是唯一的解。
模拟舱里,李振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
“嘿……嘿嘿……”他虚弱地笑着,“这畜生……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它懂了。”
林凯走到主控屏幕前,看着后台的一行数据。
在那密密麻麻的逻辑代码中,多出了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参数模块。
陈静还没有给它命名,它现在显示为【Unknon_parameter_01】(未知参数01)。
这个参数的波动曲线,和李振华刚才那一瞬间的脑电波峰值,完全重合。
“它不是懂了。”林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盘旋的蓝色光点,声音低沉而沙哑。
“它是活了。”
林凯转过头,看着满脸汗水的李振华和一脸震惊的团队成员,眼神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陈静,把这个参数固化下来。我要把它复制一千份,一万份。”
“从今起,我们的每一架无人机,都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
林凯指了指那个还在跳动的未知参数。
“它们,都有了‘脾气’。”
“接下来,”林凯把目光投向了更加深邃的黑暗,“该给这群有脾气的狼,找个真正的猎场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话的李月突然指着数据流的一角,声音变得有些尖锐:“等等!林凯,你看这个!”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那个代表愤怒的参数模块旁边,竟然悄无声息地衍生出了一行细的、新的代码分支。
它在自我复制,自我生长。
陈静迅速解析了那段代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兴奋?”陈静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凯,“老板,它在击落敌机之后,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多巴胺奖励机制的……快感?”
林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会愤怒,还会因为杀戮而感到兴奋的AI?
这已经不是狼了。
这是恶魔。
“锁死它。”林凯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给这段代码加三道物理锁。没有我的授权,绝不允许它自主激活。”
“但是……”林凯顿了顿,看着屏幕上那个仿佛在渴望鲜血的蓝色光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介意把这个恶魔,放出来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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