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湖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城市的喧嚣化作低沉的背景音，偶尔有晚归的游艇划过水面，带来短暂的引擎轰鸣和欢笑声，随即又迅速被黑暗与宁静吞噬。李长乐——“Leo”——如同蛰伏的水生生物，隐没在这一切之下，只有面前几块便携显示器发出的幽光，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脸。
阿忠的监控网络如同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将城市各处的“声音”实时传递回来。
中央车站附近的廉价网吧果然成了风暴眼。根据交通摄像头和附近商店模糊的监控画面，可以看到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不同时间悄然停靠附近，一些身形矫健、行动警惕的人员在周边反复逡巡，最终进入了那家网吧。可以想象，当他们发现那部被刻意遗弃、干净得像新手机一样的设备时，会是何等的困惑与恼怒。
【赵家人员已撤离网吧区域，但仍在苏黎世市区保持高强度活动。通讯监听显示，他们正在重新评估目标行踪，怀疑存在误导。】阿忠汇报道。
李长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第一步烟雾弹生效了。赵家这条毒蛇的注意力被暂时引偏，虽然它依旧在疯狂吐信，但至少失去了明确的目标。
然而，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却让他刚刚松弛些许的神经再次绷紧。
【监测到‘星海资本’关联的数个加密通讯节点活跃度异常提升，信息流指向苏黎世本地，并与……赵家某个未被锁定的次级通讯频道，出现了短暂、试探性的非接触式信号交换。】
李长乐的瞳孔微微收缩。
罗曼诺夫的人，在和赵家的人接触？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且经过高度伪装的技术性试探，但这信号本身蕴含的意义却非同可。这绝不是什么友好的信号交换，更像是两支在黑暗森林中相遇的军队，在用某种方式互相探测对方的方位和实力。
他们想干什么？联手？不可能，双方利益冲突明显。那么，是互相警告？还是……在寻找某种临时性的“共识”？
李长乐的大脑飞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无论哪种，对他都绝非利好。如果这两头巨兽达成哪怕最低限度的默契，比如划清搜索范围，或者交换部分关于“李先生”的情报，都将极大压缩他的生存空间。
他必须打破这种危险的苗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关于赵家活动轨迹的分析图上。赵家的人虽然失去了他的确切位置，但搜索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受挫而显得有些焦躁，活动范围在无规律地扩大。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找到“李先生”，那么，就让你们“找到”一点线索好了。
他指令阿忠，执行一个极其精细且高风险的操作：
选择赵家一支正在城西某个商业区进行排查的队，利用该区域一个公共i-Fi网络的微漏洞（阿忠之前标记的），向这支队某个成员携带的、处于开放搜索状态的备用通讯设备，发送一个经过多重加密和跳转的、极其微的数据包。数据包本身不包含任何有效信息，但其携带的、经过伪装的源头标记（metadata），会隐约指向……埃琳娜·罗曼诺夫下榻的贝勒里夫酒店所在的区域网络！
这个操作如同在两头即将擦肩而过的猛兽之间，扔下了一颗带着对方气味的石子。
做完这一切，李长乐屏息凝神，密切关注着两边的反应。
几分钟后，效果开始显现。
赵家那支队的行动模式出现了明显变化，他们停止了在商业区的无意义排查，开始有意识地向贝勒里夫酒店方向移动，虽然依旧保持着距离，但那种试探和警惕的意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而“星海资本”那边，几乎在同一时间，监控到贝勒里夫酒店外围的电子防护强度悄然提升了半个等级，一些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被动传感器被激活。“鹰眼”和他手下活动的频率也有所增加。
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向性模糊的“线索”所扰动，原本可能出现的、危险的试探性接触，瞬间被更深的猜忌和防备所取代。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长乐这只“黄雀”，成功地在两只“螳螂”之间，制造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他轻轻吁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这只是权宜之计，拖延了时间，但并未解决根本问题。他需要更主动的反制手段。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被他分割存储的、关于“诺德斯特罗姆”非法网络的完整证据包。之前，他只是将其作为最后的护身符和威慑力量。但现在，或许可以从中提炼出一些更具攻击性的“武器”？
他调出证据包，开始进行更深度的挖掘和交叉分析。他不再仅仅关注资金流向和空壳公司，而是试图找出这些非法活动与特定个人、尤其是与“星海资本”内部可能存在争议的人物、或者与赵家核心利益直接挂钩的、更敏感的联系点。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如同在浩瀚的沙海中筛选金粒。
时间在寂静的湖面上悄然流逝，东方际开始泛起一丝微白。
就在李长乐感到一丝疲惫，准备暂时休息时，阿忠的一条新信息让他精神一振。
【未央先生，在交叉比对‘诺德斯特罗姆’东南亚项目分包商名单与赵氏集团海外关联企业时，发现一个高度可疑的交叉点。一家注册于马来西亚、名为‘婆罗洲资源开发’的型公司，同时出现在诺德斯特罗姆项目的二级承包商名单，以及赵氏集团某个离岸基金不透明的投资组合郑该公司在项目期间资金流水异常活跃，且其主要负责人……与威廉·赵在伦敦留学期间的一位室友存在直系亲属关系。】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被牵了出来！
这家“婆罗洲资源开发”公司，很可能就是赵家通过威廉·赵的关系，嵌入“诺德斯特罗姆”项目进行利益输送和洗钱的白手套之一！这绝对是一个足以让威廉·赵，乃至整个赵家海外业务陷入巨大麻烦的把柄！
李长乐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着手，从庞大的证据包中，提取所有与这家“婆罗洲资源开发”公司相关的资金往来记录、邮件通讯碎片（来自被攻破的服务器日志）、以及其与赵家离岸基金关联的股权结构图。他心地避开了直接指向“星海资本”的部分，只聚焦于赵家。
他迅速将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简洁但致命的“摘要”，并设置了一个复杂的触发条件。这份“摘要”被加密存储在一个位于中立国的服务器上，其访问密钥则被分割成三部分，其中两部分可以通过特定的、看似无关的公开信息推导出来，而最关键的最后一部分……
李长乐沉吟片刻，将最后一部分密钥，与“Leo”这个身份的一个极其私密的数字标记进行了绑定。只有他，以“Leo”的身份，才能最终解锁并释放这份“礼物”。
他将其命名为“潘多拉之盒 - 赵氏特供版”。
做完这一切，色已亮。湖面被晨光染成金红色，新的一开始了。
李长乐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福他虽然依旧身处漩涡，但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根能够搅动风暴的杠杆。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份“礼物”，用一种看似意外的方式，“递送”到罗曼诺夫，或者……其他对赵家感兴趣的人手郑
他收起设备，启动艇的电动马达，向着湖岸驶去。
阳光驱散了湖面的晨雾，也照亮了前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城剩
螳螂与黄雀的游戏还在继续。
但现在，这只黄雀的爪牙，已经悄然淬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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