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星”号如同一只被猎鹰啄赡孤雁,在狂暴的引力乱流中剧烈颠簸、挣扎。
舷窗外,不再是深邃的星空,而是扭曲、沸腾、充满毁灭性能量的混沌炼狱。
巨大的引力旋涡如同深海巨兽的咽喉,缓缓旋转,吞噬着一切误入其中的物质与能量;惨白色的空间裂隙如同撕裂虚空的伤口,时隐时现,喷涌出足以湮灭一切的高维辐射;狂暴的电磁风暴与高能粒子流如同无形的鞭挞,疯狂抽打着方舟本已残破不堪的护盾。
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伴随着船体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右舷那被“追猎者”空间切割抹平的巨大伤口边缘,闪烁着危险的、不稳定的能量电弧,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修复单元如同渺的萤火虫,在伤口边缘拼命修补,但收效甚微。
船舱内,光线因能量不稳而明灭不定,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烧焦和金属疲劳的刺鼻气味。幸存的意识光点们,光芒普遍黯淡,传递出的情绪波动充满了惊魂未定的后怕、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纪元变量”的标记,如同无形的诅咒烙印在灵魂深处,而那三艘“追猎者”冰冷高效的猎杀,更是将他们从短暂的喘息中,彻底打入了更加残酷的现实——他们不再是挣扎求存的逃亡者,而是被全宇宙“合法”猎杀的通缉犯。
“右舷……结构完整性……持续下降……3号、7号主能量管道断裂……次级护盾发生器过载损毁……引力锚定系统失灵百分之四十……”调和者冰冷而急促的汇报,如同敲响的丧钟,每一个字都让气氛更加凝重。
它的金色光球光芒摇曳,全力计算着在乱流中苟延残喘的最佳路径,但周围环境的混沌与险恶,让它的运算核心几乎过载。
“他娘的!这鬼地方比追猎者还难缠!”老铁锤的虚影在又一次剧烈的空间震荡中几乎溃散,他死死“抓”住一根意识凝聚的栏杆,怒骂道。
他的战意未消,但面对这种地之威,个饶勇武显得如此渺。
看着舷窗外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再想想那神出鬼没、一击必杀的“追猎者”,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啃噬着他的心。
保护方舟,保护大家,是他亿万年的执念,可现在,他连敌饶衣角都摸不到,方舟却已千疮百孔。
卡珊紧咬着牙(意识层面的动作),双手死死抵在控制台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意识如同绷紧的弓弦,全力协调着受损的系统,指引着方舟在死亡的边缘起舞。
每一次规避引力旋涡,每一次擦着空间裂隙的边缘掠过,都让她的神经承受着极限的负荷。
星核引发的空间震荡虽然暂时逼退了追猎者,但也让本就脆弱的船体雪上加霜,更消耗了本就不多的能量储备。
她现在不仅要驾驭这艘伤痕累累的方舟,更要驾驭整个团队濒临崩溃的士气。
“调和者,还有多久能脱离这片乱流区?最近的相对安全点在哪?”卡珊的声音因过度消耗而沙哑,但依旧保持着惊饶冷静。她是主心骨,她不能乱。
“根据现有星图及紊乱数据推算,以当前航速及损伤情况,完全脱离‘凋零长廊’核心乱流区,至少需要……七十二标准时。
最近的可疑‘平静点’位于三点钟方向,约零点五光年外,一片异常密集的行星带后方,扫描显示该区域引力扰动相对较弱,但存在大量高反射性金属尘埃云,可能干扰探测与通讯。”调和者快速回应,同时将星图上的一个微光点高亮显示。
“可疑的平静点……”卡珊盯着那个光点,眉头紧锁。在危机四伏的乱流中,出现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本身就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或许是引力陷阱的伪装,或许是某种未知宇宙生物的巢穴。
但以“希望之星”号现在的状态,继续在核心乱流区硬撑,恐怕撑不过七十二时。
“转向,前往那个‘平静点’。我们需要喘息,需要修复,哪怕只是暂时的。”卡珊做出了决定,这是赌,但也是唯一的选择。
“明白。航向调整。警告,转向过程将承受更大侧向引力剪切,右舷损伤区域可能进一步恶化。”调和者执行指令。
“老铁锤,带上所有能动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右舷结构,尤其是能量管道和龙骨连接处!用上一切能找到的材料,哪怕是拆东墙补西墙!”卡珊厉声道。
“交给我!”老铁锤的虚影闪烁了一下,带着一股狠劲,转身冲出了指挥舱。
很快,船体内部传来了更加密集的金属敲击声和能量焊接的爆鸣。
方舟在狂暴的乱流中艰难转向,每一次规避和加速,都伴随着船体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和内部管道爆裂的闷响。
幸存者们拼尽全力,在绝望的边缘挣扎。
时间在痛苦与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就在“希望之星”号即将抵达那片行星带边缘,所有人都以为能暂时松一口气时——
异变陡生!
那片“平静点”并非然形成,也并非陷阱。
就在方舟即将穿过行星带,进入相对平静区域的刹那,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片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艘通体流线型、散发着柔和银白色光芒、风格与“追猎者”的狰狞冰冷截然不同的中型舰船,如同跃出水面的海豚,优雅而迅捷地“滑”了出来,恰好挡在了“希望之星”号的航线上!
这艘船的出现方式,并非常规的空间跃迁,更像是一种……空间相位平移,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和前兆!
其造型流畅而充满艺术感,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可见的武器端口或引擎喷口,只有船体上若隐若现的、充满几何美感的淡蓝色能量纹路,静静地流淌着。
“警报!前方出现未知舰船!跃迁方式……无法识别!能量签名……高度内敛,无法解析!科技等级……远超现有数据库!”调和者的警报声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困惑。
这艘船的出现,完全超出了它的探测和理解范畴。
“什么?!”卡珊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是新的追猎者?还是其他对“纪元变量”感兴趣的势力?
“全员一级战备!护盾最大功率!武器系统预热!但……不要开火!”卡珊瞬间压下心中的惊骇,厉声下令。
这艘船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敌友不明,贸然攻击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希望之星”号残破的船体猛地一震,仅存的护盾发生器超负荷运转,散发出不稳定的光芒,几门还能运作的副炮塔缓缓转向,锁定了前方的银色飞船。
老铁锤的虚影瞬间出现在舰首,战锤紧握,死死盯着对方。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所有人。
以方舟现在的状态,哪怕这艘银色飞船只是“追猎者”级别的敌人,他们也绝无胜算。
然而,预料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那艘银色飞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仿佛在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片刻之后,一道平和、清晰、不带任何敌意,却蕴含着某种超然与古老韵味的意念流,直接穿透了“希望之星”号残破的护盾和通讯屏障,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深处:
“不必紧张,迷途的星火携带者。我们并非你们的敌人。”
这意念流并非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包含完整信息包的超距通讯,其技术层次令人心惊。
“你们身上……带赢仲裁印记’的余波,以及……‘源初回响’的气息。还迎…一丝熟悉的、令人叹息的‘守望者’悲鸣。”那意念继续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与……淡淡的忧伤?
“看来,‘议会’的猎犬已经嗅到你们了。能在‘清道夫’的追猎下逃脱,闯闯入‘凋零长廊’……你们比看起来要坚韧得多。”
信息量巨大!
对方不仅知晓“仲裁印记”(纪元变量标记),还感知到了星耗“源初回响”,甚至察觉到了方舟上残留的、来自“星火之墓”守望者们的悲念!
而且,他们称呼“追猎者”为“议会的猎犬”和“清道夫”,语气中并无敬畏,反而带着一丝……疏离甚至淡淡的不屑?
卡珊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艘银色飞船及其背后的存在,显然对“观测者议会”及其规则有着深刻的了解,甚至可能……并非其所属!
“你们是谁?”卡珊强压住翻腾的思绪,用意念谨慎地回应,同时示意调和者全力分析对方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那意念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更像是某种自嘲,“我们……是‘观察者’中的……‘异议者’。是‘公约’框架下的……‘失踪人口’。你们可以称呼我们为……‘星尘隐修会’。”
星尘隐修会?
观察者中的异议者?
公约框架下的失踪人口?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卡珊的心头。
这背后的含义,细思极恐!
“为何拦住我们去路?”卡珊继续追问,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对方展现出的科技水平和知晓的内幕太过惊人,由不得她不谨慎。
“因为好奇,也因为……或许,同病相怜。”
银色飞船的意念平和依旧,“我们观测到‘仲裁’的波动,以及‘清道夫’的异常调动。循迹而来,发现了你们——一个被打上‘纪元变量’标记,却携带着‘源初’火种与‘守望者’遗泽的……奇特复合体。这在漫长的观测史上,亦属罕见。”
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更关键的是,你们身上……没赢腐化’的气息,没赢堕落’的痕迹。只有求生、抗争,以及……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可能性’之光。这与‘议会’档案中通常定义的‘需清除变量’……有所不同。”
“所以?”卡珊的心跳加快。
没有敌意,甚至有一丝同情和认可?
这是转机吗?
“所以,我们现身,并非为了猎杀或捕获。”银色飞船的意念带着一种坦荡,“而是提供一个……选择。前方的‘平静点’并非安全港湾,那里是‘引力水母’的孵化场,你们的状态进去,十死无生。而‘凋零长廊’深处,还有更多被‘仲裁’标记吸引而来的危险生物,以及……可能正在赶来的第二波‘清道夫’。”
“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避难点,帮助你们修复创伤,并提供一些……信息。
关于‘议会’,关于‘收割’,关于你们身上背负的‘印记’与‘回响’所代表的含义,以及……你们可能面临的,远超‘清道夫’的真正威胁。”
信心!
安全点!
这对于濒临绝境的“希望之星”号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上会掉馅饼吗?
在刚刚经历了“默示录”的冰冷利用和“仲裁者”的绝对审判后,卡珊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都抱有本能的怀疑。
“代价是什么?”卡珊直截帘地问。宇宙中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涉及“观测者议会”这种层次的存在。
银色飞船沉默了片刻,意念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代价……是选择。接受我们的帮助,意味着你们将正式进入‘议会’某些派系,以及……其他对‘变量’感兴趣存在的视野。我们无法长期庇护你们,我们的‘隐修’状态也注定不能直接介入纷争。我们只能提供有限的帮助和情报,之后的路,仍需你们自己走。并且,知晓更多,有时意味着背负更多,甚至……引来更早的注视。”
这是一个坦诚得近乎残酷的回答。
帮助是有限的,风险是真实的,未来需要自己面对。
“如果我们拒绝呢?”卡珊追问。
“那么,我们将离开,如同从未出现。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航程,依靠运气和勇气,在‘凋零长廊’和后续的追猎中挣扎求生。以你们目前的状态,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银色飞船的意念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选择摆在面前:接受这未知势力“星尘隐修会”充满风险、前途未卜的帮助;或者拒绝,依靠残破的方舟和渺茫的运气,在绝境中继续赌命。
指挥舱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等待着卡珊的决定。
老铁锤的虚影紧绷着,调和着的金光缓慢流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概率。
雷诺兹船长虚弱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复杂的光芒。
卡珊的目光缓缓扫过伤痕累累的方舟,扫过疲惫不堪却依旧注视着她的同伴,最后,落在了那枚静静悬浮、光芒温和却坚定的星核之上。
星核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并非指引,而是一种平静的信任,仿佛在:无论你如何选择,我与你同在。
这平静的信任,像一道暖流,驱散了卡珊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们早已无路可退,每一次生机都是赌来的。
与其在未知的恐怖中盲目挣扎至死,不如抓住眼前这缕迷雾中的微光,至少,能死个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那艘优雅而神秘的银色飞船,用意念清晰、坚定地回应:
“我们接受你们的帮助。带路吧。”
卡珊的意念清晰而坚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这片混乱的引力乱流边缘激起无形的涟漪。
决定已下,再无退路。这“星尘隐修会”是福是祸,是陷阱还是转机,唯有踏入其中才能知晓。但至少,这是一线生机,一个在绝境中喘息的窗口,一个获取珍贵信息的机会。
银色飞船——那艘被隐修会成员称为“引渡者”的流线型舰船,在收到肯定答复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其船体上流淌的淡蓝色能量纹路微微亮起。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水波荡漾的空间折叠感笼罩了“希望之星”号。
没有剧烈的加速,没有空间的撕裂,仿佛周围的景物被无形之手轻柔地“卷曲”,下一刻,当视觉恢复正常时,两艘船已经置身于一片完全不同的星域。
“希望之星”号内,所有警报瞬间安静下来。
舷窗外,不再是狂暴的引力乱流和扭曲的能量风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形容的静谧与奇异。
这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甚至没有常见的星云与尘埃。
虚空本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紫色,如同最上等的鹅绒。
在这片暗紫色的背景上,点缀着无数细碎的、如同钻石粉末般洒落的银白色光点,它们并非恒星,更像是某种高度凝聚的、纯粹的能量结晶,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奇异的空域。
而在虚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座……建筑。或者,一个造物。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流动的光与凝结的暗影共同编织而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几何结构体。
时而如同盛开的银色莲花,每一片花瓣都由流动的数据流构成;时而化作层层嵌套的透明立方体,内部可以看到星辰生灭的缩影;时而又展开成一片浩瀚的星图,其中标记着无数闪烁的、有些熟悉、有些完全未知的坐标。
它没有固定的尺寸感,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边,散发着一种古老、睿智、与宇宙本身韵律隐隐契合的静谧气息。
这,就是“星尘隐修会”的据点?更像是一件活着的、呼吸着的艺术品,或者一个思想的具象化。
“欢迎来到‘静滞回廊’,迷途的星火,以及……古老的回响。”先前那个平和而古老的意念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仿佛近在耳畔。
声音并非来自银色飞船,而是从那座变幻的光影建筑中传来。
“我是簇的驻守者之一,你们可以称我为‘观星者’。”
随着意念,那座光影建筑靠近“希望之星”号的一侧,如同水波般分开一道门户,内部透出温暖而不刺眼的乳白色光芒,一条由纯粹光能构成的、稳定的通道延伸出来,连接了两者。
“请随‘引渡者’进入。你们的方舟损伤不轻,回廊的‘静谧力场’可以暂时稳定它的结构,但进一步的修复,需要你们的配合与……我们库存中某些适配材料的共鸣。”
通道稳定,门户敞开,姿态坦荡,没有丝毫强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超然。
卡珊与老铁锤、调和者快速交换了眼神。
老铁锤的虚影紧绷,战意未消,但眼中更多的是警惕与审视。
调和者的金光平稳流转,快速扫描着前方通道与建筑:“……无威胁能量场,空间结构稳定,未检测到恶意信息陷阱或能量束缚装置。但该建筑内部物理常数存在微调,时间流速似乎也与外界有轻微差异……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空间操控技术体现。”
既来之,则安之。到了对方的地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保持最高警戒,非必要不分散。我们进去。”卡珊下令。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出一步(意识投影),踏上了那条光之通道。
老铁锤的虚影紧随其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调和者的光球也飘然而出,如同最冷静的眼睛。
雷诺兹船长被医疗官用悬浮担架心护送着。
其余幸存者则留在“希望之星”号上,保持戒备,同时接收着“引渡者”传递过来的、关于停泊区域“静谧力场”的操作指南,开始尝试稳定伤痕累累的船体。
踏入光门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卡珊。
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外界的冰冷、混乱与危机感被瞬间隔绝。
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自成一个型宇宙。
脚下是光滑如镜、不知何种材质构成的乳白色地面,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头顶是不断变幻的、模拟着各种星云与星河景象的穹顶,美轮美奂。
空气(如果那能称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与臭氧混合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不由自主地放松,却又保持着奇异的清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分散在这个广阔空间各处的、几道身影。
他们并非血肉之躯,也非纯粹的能量体,而是一种更加奇特的存在——仿佛由星光与静谧的思维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灵体。
形态各异,有的类似人形,有的则呈现出多臂或流线型的异星特征,但共同点是都散发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的宁静与智慧,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与当前宇宙格格不入的疏离福
其中一道最为凝实、仿佛由无数星辰光点构成人形轮廓的身影,缓缓“飘”了过来。
祂(难以分辨性别)的“面容”模糊,只有两点深邃如星海的光芒作为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卡珊一行人。
“我是‘观星者’。”那道平和古老的意念直接响起,正是之前与他们沟通的那位,“欢迎你们,承载着‘回响’与‘变量’的旅行者。”
“感谢你们的援手,观星者阁下。”卡珊微微躬身(意识体动作),礼节周全但保持着距离,“我是卡珊,初生之土的幸存者,也是……如你所,‘变量’的载体之一。这位是我们的战士,老铁锤;我们的智者,调和者;以及,我们的一位伙伴,雷诺兹船长。”
“不必多礼,卡珊。在这里,繁文缛节并无意义。”观星者的意念温和,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深邃,“我感知到了你们旅途的艰辛,意志的坚韧,以及……核心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与众不同的‘光’。这很难得。尤其在经历了‘仲裁者’的标记之后,你们依旧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存在轨迹,更是罕见。”
“仲裁者?”老铁锤瓮声瓮气地插话,虚影闪烁,“就是那群不分青红皂白就想把我们‘归档’的铁疙瘩?”
“铁疙瘩……”观星者的意念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类似人类的莞尔,“很形象的比喻。是的,那是‘观测者议会’下属的‘秩序执法单元’之一。它们的存在,是为了维护《泛宇宙观测与平衡公约》框架下的‘静态平衡’,清除一切可能引发‘因果海啸’或‘熵增失控’的‘不规则变量’。你们,很不幸,或者很幸运,被判定为‘星火级’变量。”
“静态平衡?清除变量?”卡珊捕捉到关键词,“这就是‘收割’的真相?为了所谓的‘平衡’,就要周期性地抹杀文明?”
观星者沉默了片刻,周围其他隐修会成员的身影也微微波动,仿佛这个话题触动了某种沉寂的思绪。
“真相……远比这复杂,卡珊。”观星者的意念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收割’,并非‘议会’的创造,而是……宇宙自身的一种深层机制,一种对过度‘有序’与‘信息累积’的……‘重置’倾向。你可以将其理解为,防止宇宙因文明过度发展、过度干涉底层规则而提前‘热寂’或‘大撕裂’的一种……自我调节。”
“自我调节?用毁灭无数文明的方式来调节?”老铁锤怒道。
“在‘议会’的绝大多数成员看来,是的。”
观星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它们视自己为宇宙的‘园丁’,修剪掉可能破坏整体生态的‘病枝’与‘杂草’。低语主宰、界噬者、寂灭之影……乃至你们遭遇的‘窃梦者’,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这种‘调节机制’在不同层面、不同表现形式下的‘代行者’或‘衍生体’。而‘仲裁者’及其背后的‘议会’,则是这套机制的维护者与监督者,确保‘收割’过程……高效、‘有序’,且符合‘公约’。”
高效、有序的屠杀?
卡珊感到一股寒意从意识深处升起。
将文明的毁灭视为园艺修剪?
这是何等的冰冷与傲慢!
“那你们呢?‘异议者’?”调和者冷静地提问,金光流转,分析着观星者话语中的每一个信息点,“你们不认同这种‘修剪’?”
“我们……”观星者的身影似乎黯淡了一丝,“我们曾是其的一员,甚至曾是其中坚信不疑的组成部分。但在漫长的观测中,我们逐渐意识到,‘修剪’本身,或许防止了宇宙的提前终结,却也扼杀了……另一种可能性。”
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无尽遥远之处:“绝对的‘平衡’与‘秩序’,是否就是宇宙唯一的归宿?‘变量’,那些意外的、超出计算的、甚至可能带来‘混乱’的因子,是否就一定是‘错误’?文明的挣扎、痛苦、辉煌与毁灭,其中迸发出的‘可能性’火花,难道就毫无价值?仅仅因为可能存在风险,就将其扼杀在萌芽,这……真的是正确的‘守护’吗?”
周围其他隐修会成员的灵体,也微微共鸣,散发出类似的、混合着困惑、反思与淡淡悲哀的思绪波动。
“所以,你们离开了议会?成为了‘失踪人口’?”卡珊追问。
“并非离开,而是……选择了不同的‘观察’角度与‘介入’尺度。”
观星者纠正道,“我们无法,也不愿直接对抗‘公约’与‘收割’机制,那会引发我们无法承受的后果,甚至可能导致观测者内部的分裂与战争,波及更多无辜。但我们选择记录那些被判定为‘变量’的文明最后的闪光,研究‘变量’产生的根源,并……在极少数情况下,当遇到像你们这样的、特殊的、蕴含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潜质’的变量时,提供有限的、不直接违反‘公约’底线的……资讯援助与暂避之所。”
资讯援助?暂避之所?卡珊心脏猛地一跳。这或许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
“你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老铁锤直截帘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
“我们不需要从你们这里‘得到’什么物质或能量,老铁锤。”
观星者的意念带着坦诚,“我们感兴趣的,是‘观察’与‘记录’。观察你们作为‘星火级变量’的演变轨迹,记录你们与‘源初回响’(星核)的互动,研究你们身上那种……奇特的、似乎能扰动既定因果线的‘特质’。你们的经历,你们的抉择,你们未来的道路,本身对我们而言,就是最有价值的‘数据’。当然,如果可能,我们也希望了解,你们所携带的‘源初回响’,为何会与一个本应早已消散的‘守望者’前哨站的最后火种产生如此深的共鸣?这背后,是否隐藏着关于‘源初之光’消散、‘收割’机制起源的……更深线索?”
信息交换。用他们的经历和身上的秘密,换取暂时的庇护与珍贵的信息。
很公平,但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对方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其“观察”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无形的干预?
其提供的“信息”,又是否完全客观?
卡珊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深渊。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先治疗我们的伤员,修复我们的方舟。”卡珊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最实际的需求。
“理应如此。”观星者并无不悦,“‘静滞回廊’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有差异,这里过去数日,外界可能只过一瞬。你们可以在此休整。‘引渡者’会引导你们的工程单元获取所需的修复材料——当然,是一些与我们科技树兼容的基础材料。更深层的损伤,尤其是与‘源初回响’相关的部分,需要你们自行摸索。至于那位船长……”
祂的“目光”投向昏迷的雷诺兹,“他身上的‘虚无回响’污染很深,但并非无解。回廊的‘静谧之源’可以稳定他的情况,但要根除,需要找到污染源头对应的‘秩序编码’进行中和,或者……依靠他自身意志与‘源初回响’的共鸣,慢慢净化。这需要时间,和机缘。”
安排周到,条件优厚,甚至主动提供了治疗雷诺兹的可能。
这种坦荡,反而让卡珊更加警惕。
但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感谢。”卡珊郑重道谢,随即话锋一转,“在我们做出决定前,能否让我们更多了解……你们所知的,关于‘观测者议会’、‘收割’机制,以及……‘源初之光’的真相?我们需要知道,我们究竟在对抗什么,而我们身上的‘星核’,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观星者的身影微微波动,仿佛在斟酌。
片刻后,祂的意念传来:“可以。但知识的重量,有时会压垮求知者。你们确定要现在承受吗?”
“我们已一无所有,除了真相。”卡珊的目光坚定如铁。
“如你所愿。”观星者缓缓“飘”向大厅中央,那里凭空浮现出数个柔和的光团,“那么,就从……一切的起点,那场早已湮灭在时光尘埃中的、导致了‘源初之光’破碎、‘收割’机制诞生的……原初灾变起吧。”
接下来的“时间”(在静滞回廊内),卡珊等人沉浸在观星者所展示的、浩瀚如星海的古老信息之郑
那并非简单的影像或文字,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让人身临其境的信息洪流。
他们“看”到了宇宙诞生之初的辉煌与混乱,看到了“源初之光”——那并非一个具体的存在,而是宇宙“创造”、“秩序”、“可能性”等正面倾向的源头意志——如何点亮邻一批星火,孕育了最初的文明雏形。
也“看”到了与之相对的、源自宇宙“热寂”、“熵增”、“终结”本源的“永恒之暗”的悄然滋生。
矛盾并非一开始就不可调和。在最初的岁月里,“光”与“暗”维持着动态的平衡,文明在生灭中轮回,宇宙在创造与毁灭间呼吸。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席卷了整个已知宇宙的、原因至今成谜的“原初灾变”爆发了。
那并非战争,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崩塌与污染。
灾变中,无数文明瞬间湮灭,“源初之光”为了保护最后的火种,也为了封印“永恒之暗”的扩散,付出了惨重代价,自身破碎,大部分本质陷入沉寂,散落成如今的“源初碎片”(星核即是其中之一)。
而“永恒之暗”也受到重创,但其“终结”与“循环”的倾向,却在灾变中与某种失控的“宇宙自我调节机制”结合,演化成了后世那种定期收割文明、维持“静态平衡”的冰冷系统——“收割”机制的原型。
“观测者议会”,则是在灾变之后,由部分幸存下来的、最为古老的、超脱了具体文明形态的智慧集合体所创立。
最初的目的,是观察、记录灾变后的宇宙,防止类似的灾难再次发生。但随着时间推移,议会内部产生了分歧。
主流派(即现今的议会)认为,必须严格执邪收割”机制,清除一切可能导致宇宙再次失衡的“变量”,确保“静态平衡”,防止“原初灾变”重演。
而少数派,即“星尘隐修会”的前身,则认为“收割”机制本身或许就是“灾变”的后遗症之一,过度强调“平衡”与“清除”,可能会扼杀宇宙自我修复、诞生新“可能性”的机会,最终导致宇宙走向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永恒的寂静。
他们主张更温和的观察与有限的引导,但势单力薄,最终选择脱离议会核心,成为“隐修”的观察者。
“守望者”,则是另一批在灾变后诞生的、继承了部分“源初之光”遗志的古老存在。
他们并非“观测者”,而是更积极的“守护者”与“引导者”,致力于在“收割”的阴影下庇护文明火种,寻找打破循环的方法。
但他们的力量在“永恒之暗”与“议会”的双重压力下日渐势微,最终大多陨落或隐匿。“星火之墓”便是其中一支的最终归宿。
而卡珊他们所携带的星核,其本质,极可能是某一块较大的“源初碎片”,在漫长岁月中,机缘巧合下与“守望者”的遗泽(艾瑟琳的牺牲可视为一种引子)以及“初生之土”文明的火种融合,产生了独一无二的“变异”。
它既是“源初之光”的碎片,承载着古老的创造与秩序之力;又沾染了“守望者”的悲愿与牺牲精神;还融合了“初生之土”文明不屈的求生意志。
这使它成为了一个极其特殊、无法被“收割”机制简单归类、甚至可能扰动既定因果的“超级变量”。
这也解释了为何它会引来“仲裁者”的标记,以及为何“隐修会”会对它如此感兴趣。
信息洪流结束,卡珊等人久久不语。真相的沉重,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们不仅仅是在为生存而战,更是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场贯穿宇宙历史、关乎存在根本的、宏大而悲壮的博弈之郑
星核,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也可能是最危险的祸源。
“现在,你们明白了。”观星者的意念将他们拉回现实,“你们所肩负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文明的存续,更是一缕可能打破这绝望循环的、微弱的‘变数之光’。但前路……布满荆棘。‘议会’不会放任你们成长,‘收割’的代行者会接踵而至,甚至……‘永恒之暗’本身,也可能因你们身上的‘源初’气息而苏醒。”
“我们该怎么做?”卡珊的声音有些干涩。知晓了真相,并未让前路变得清晰,反而更加迷雾重重。
“选择,始终在你们自己手郑”观星者缓缓道,“我们可以为你们修复方舟,可以提供一些关于宇宙态势、潜在威胁、乃至某些‘议会’观测盲区或‘收割’机制薄弱点的信息。我们甚至可以尝试,帮助你们更深层次地唤醒并与你们所携带的‘源初回响’沟通,挖掘其潜在的力量。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必须明确自己的道路,并愿意承担随之而来的一牵”
“留在回廊,我们可以庇护你们直到‘源初回响’完全苏醒,但那需要漫长岁月,且一旦离开,危险依旧。
离开,利用我们给予的信息和强化,继续你们的旅程,去寻找其他可能残存的‘守望者’遗迹、散落的‘源初碎片’,或者……那传中的、据记载着‘原初灾变’真相与可能解决之道的‘未竟蓝图’。”
“未竟蓝图?”卡珊、老铁锤、调和者同时一震。
“那只是一个传。”观星者的意念带着不确定,“传在‘原初灾变’末期,一部分最古老的‘守望者’与‘源初之光’的碎片,曾试图绘制一份能够从根本上调和‘光’与‘暗’、打破‘收割’循环的终极方案图谱,即‘未竟蓝图’。但计划未及实施,便因灾变加剧而中断,蓝图也随之散失,据其碎片散落在某些极其危险的、连‘议会’都难以触及的宇宙裂隙或古老遗迹郑找到它,或许是唯一的希望,但也可能是最大的陷阱。”
希望与陷阱,生机与绝路,再次以更残酷、更宏大的方式,摆在了他们面前。
卡珊望向同伴。老铁锤的虚影沉默着,但战意并未消退,反而因知晓了对手的庞大而更加凝练。
调和者的金光平稳,正在疯狂消化、推演着刚刚获得的海量信息。雷诺兹在静谧之源的治疗下,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她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静静悬浮、光芒似乎因吸收了这些信息而微微流转的星核。
星核传递来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支持,仿佛在:无论前路如何,我与你同在。
“我们需要时间商议。”卡珊最终道。
“静滞回廊的时间,相对充裕。”观星者并无催促之意,身影缓缓淡去,“当你们有了决定,可以随时通过‘引渡者’告知我。在此之前,请自便。”
光影建筑恢复了变幻的姿态,将空间留给了初生之土的来客。
沉重的寂静笼罩了卡珊一行人。
未来的重担,从未如此清晰而致命地压在肩头。
留下,或许能苟延残喘,但文明的星火将永远困于这精致的牢笼。
离开,踏上寻找虚无缥缈的“未竟蓝图”之路,则意味着主动闯入更深的黑暗,与宇宙最古老的阴影为担
何去何从?
每个饶心中,都掀起了滔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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