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仙门石阶上,照得青砖泛起一层薄金。我踩着这光往前走,腿肚子还在打颤,脚底板像是被烧红的铁烙过,每一步都硌得生疼。阿铁和唐没跟上来,听是被谷主安排去后山歇着了——擅不轻,得养。
我没吭声,也没推辞。
眉心那道口子已经结痂,血止住了,可里头那股劲儿还在。不是疼,也不是痒,像有根线吊着脑仁,轻轻一晃就沉。我抬手摸了把脸,掌心蹭到干掉的血块,指腹一捻,碎成黑渣。
“陈首座。”
谷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走在我右侧,步子慢,但稳,袍角沾着深渊带出来的泥灰,都没来得及换。他一直盯着我,眼神黏在眉心那块疤上,像是能透过皮肉看见什么。
“那根针,”他开口,“真炼化了?”
我咧了下嘴:“熔炉吞了,火也烧了,还能让它活着蹦出来?”
他不出话似的顿了一下,又问:“教主临死前‘冥气会生根’,你信吗?”
风从山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衣摆啪地一响。我站定,没回头,只把右手搭在腰间血刀上。七把刀都还插着,刃口发暗,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到现在都没洗干净。
“信不信不重要。”我,“人死了,话就是废话。但他既然了,咱就得当真事防。”
谷主没接茬,只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丹火,淡紫色的火苗跳了两下,朝我眉心探来。
我偏头躲开。
“别试了。”我嗓音压低,“火进不去。残碑熔炉守着识海入口,外火一碰就炸,你上次不是见识过?”
他收回手,眉头拧成个疙瘩:“那就运转源炁,让我看看经脉有没有异样。”
我嗯了一声,闭眼。
丹田深处,残碑熔炉静静悬着,半透明的碑体裂纹里,青火缓缓流淌。我调动源炁,从脊椎一路冲上头顶,再回落胸腹。表面看,一切正常——气息通畅,火势稳定,连一丝浊气都没冒出来。
可我知道不对。
那股阴冷的东西,正趴在最深的经脉岔口,蜷着身子,不动也不散。它不扰动源炁,也不触碰青火,就像一块埋进土里的石头,等着雨季把它泡松。
但我不能。
了也没用。他们查不到,治不了,反而乱套。现在仙门刚喘口气,北峰毒潮退了,深渊塌了,门也封了,人心刚稳下来。这时候要是嚷一句“我中了冥毒”,还不炸锅?
我睁眼:“炼干净了,没事。”
谷主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道:“你指尖发乌。”
我低头。
右手食指边缘确实有点发黑,像是沾了墨,擦不掉。那是刚才摸眉心血痂时蹭上的?还是……别的?
我没解释,只把手攥成拳:“老毛病,炼废丹留的印子,褪得慢。”
他没再逼问,但眼神没松。
两人并肩走上高台时,剑峰峰主正好从议事堂出来。他披着银鳞战甲,肩头挂着传令符,看见我们,脚步一顿。
“回来了?”他声音不大,目光扫过我脸上那道疤,“人都活着?”
“活着。”我,“门关了,塔塌了,毒源断了。”
他点点头,走到栏杆前,望向远处海岸线。海面平静,雾气未散,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拍出细碎波纹。
“挺好。”他低声,“这一劫,算是扛过去了。”
我没应声。
他转头看我:“你呢?伤怎么样?”
“皮外事。”我拍了下左肩,“骨头硬着。”
他皱眉:“谷主刚才传讯,你被冥针袭了识海?”
“没进去。”我摸了下眉心,“火挡住了。”
“可那句‘冥气生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要不要请佛殿的人来看看?走一趟识海,至少能确认有没有隐患。”
谷主立刻摇头:“佛殿介入太重,一个不心就在识海种下佛印,反倒麻烦。”
“那也不能放任不管。”剑峰峰主盯着我,“万一哪夜里突然发作,你一刀砍了自己人怎么办?”
我冷笑:“我要想砍人,早砍了。”
话出口,三人同时静了。
风吹得旗幡猎猎作响。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不是没杀过人。斩血刀门主时连废八条命,劈海妖皇那一战更是血洗瀛洲滩。疯起来的确六亲不认。但他们忘了,我砍的都是该砍的。
我缓了语气:“我不怕查,就怕查不出。佛殿那些和尚,念经厉害,看魂不校真有东西藏在我体内,他们照十面镜子也照不见。”
剑峰峰主还想什么,谷主却忽然抬手。
“等等。”
他眼神变了,直勾勾盯着山门方向。
我也察觉到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息——是脚下这块地,微微震了一下。极轻,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鼓点还没落定。
紧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越来越密。
我猛地转身,看向海岸。
海面翻涌起来,不是风浪,是自下而上的沸腾。水花炸开,一圈圈往外扩,中间那片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拱出个巨大的鼓包。
“那是……”剑峰峰主手按剑柄。
话没完,一声吼叫撕破清晨。
“海妖来袭!”
巡山弟子从山门外狂奔而来,嗓子都喊劈了,头发散了一半,手里还抓着半截断裂的哨笛:“东岸!东岸出事了!海面上……全是蓝影!有个大家伙踏浪冲过来,举着叉子,要砸山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
血刀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它自己在抖,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谷主一把抓住我胳膊:“你还撑得住吗?”
我甩开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高台最前沿。
海面那团鼓包炸开了。
一道蓝影跃出水面,足有三层楼高,鱼尾甩出百丈浪,手中那把叉子尖端闪着幽光,直指仙门匾额。
它来了。
我没回头,只低声:“准备迎担”
剑峰峰主立刻吹响传令号角,长音划破际。四面山头亮起烽火,守山弟子纷纷登墙,弓弩上弦,阵法符箓开始激活。
谷主站在我身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体内那东西……要是发作,别硬撑。”
“撑不住我就躺下。”我咧了下嘴,“但现在,它还得听我的。”
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道剑纹隐隐发烫。
残碑熔炉里,青火跳了一下。
不是预警。
更像是——兴奋。
海风扑面,带着咸腥和湿气。我眯起眼,看着那个踏浪而来的身影越逼越近,叉尖寒光刺目。
就在这时,丹田深处,那股阴冷的气息,轻轻动了半寸。
青火依旧燃烧,可那一瞬,我分明感觉到——火苗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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