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的第一，像一百年那么长。
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后，运输船内部陷入了一种近乎坟墓的寂静。应急照明全部熄灭，只剩下仪表盘上几个必须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惨绿色的光，勉强勾勒出驾驶舱的轮廓。温度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下降，金属舱壁上凝结的白霜越来越厚，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形成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便携呼吸器的嘶嘶声成了唯一持续的背景音，单调，脆弱，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重伤员被集中安置在相对保暖的角落，裹着所有能找到的隔热材料，但他们的生命体征依旧在持续恶化。两个最严重的在第一个标准日结束前，就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没有哭泣，没有告别，只有林和另外两个人沉默地将他们的遗体用隔热毯裹好，推到船舱角落——连启动气密舱将他们送入虚空的能量都没有了。
星语坐在主控台前，像一尊冰雕。她几乎不呼吸，新陈代谢被压低到极限，以减少能量和氧气的消耗。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整艘船。她能感知到每一处能量管线的微弱搏动，每一处生命迹象的顽强闪烁，也能感知到船舱外，那片冰冷虚空中，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断靠近的“注视”。
追猎者的扫描波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精细。最初是每隔几时一次大范围的、粗略的扫描，现在变成了几乎不间断的、如同探照灯般来回扫掠。它能捕捉到非常微弱的能量特征——电子设备待机时的热辐射，生物体散发的红外线，甚至金属在绝对零度背景下的微弱温差。
运输船的“伪装”在它面前，越来越像是皇帝的新衣。
“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林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嘶哑，干涩，充满了恐惧。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裹着两层隔热毯，脸色冻得发青。
星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感知延伸出去，尝试捕捉追猎者扫描波束的细节。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能量形式，冰冷、锐利、高效，带着明显的“秩序”特征，但又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似乎更加“专注”，更加“致命”。它的扫描逻辑不是盲目的覆盖，而是有明确的目标优先级：先搜寻能量爆发特征（如推进器尾焰），然后是热信号，再然后是结构反射信号……
而他们的船，现在就像一个冰冷、黑暗、几乎不散发热量、结构反射信号也因为姿态缓慢旋转而变得混乱的……“石块”。
“它在排查。”星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把我们列为‘低优先级可疑目标’。但它没有离开，它在……反复确认。”
“那我们还能撑多久？”林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话。
星语看了一眼能源读数。
老旧的电池在“源质”力量的强行整合和激发下，勉强维持着输出，但就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能源水平在缓慢下降，目前还剩百分之零点八，只够维持最基本的姿态控制和被动传感器。食物和水暂时无忧，但氧气……便携呼吸器的储备有限，最多再支撑十。
十。
追猎者会在十内离开吗？
星语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追猎者一直保持这种高强度的扫描，迟早会发现他们不是真正的“石块”——因为石块不会内部有微弱的、生物性的热源，不会偶尔有极其微弱的电磁波动（来自还未彻底关闭的生命体征监控）。
他们需要一个更好的“伪装”。
或者，一个转移注意力的“诱饵”。
星语的目光，落在了控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破损的设备面板上。
那是飞船的“垃圾抛射口”控制器。通常用来在紧急情况下抛弃无法处理的废弃物或危险品。结构很简单，几乎不耗能，而且……是独立于主能源系统的，由一个的、自带的电容供电。
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成形。
疯狂，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林，”她低声，“我们需要处理掉那两位……牺牲者的遗体。”
林身体一僵，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可是……我们没有能量启动气密舱，难道要……”
“不启动气密舱。”星语，“我们用垃圾抛射口。”
“那需要内部气压平衡，而且抛射口外门打开也会泄露空气——”
“不泄露空气。”星语打断他，眼神在惨绿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我们用……别的东西，填满抛射舱。”
她开始解释她的计划。
听着听着，林的眼睛渐渐睁大，脸色从苍白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复杂表情。
“太冒险了……万一它不上当，或者，万一它顺着抛射物的轨迹……”
“那就赌。”星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赌它会对突然出现的、带有微弱‘秩序’污染残留的能量特征更感兴趣；赌它不会仔细分辨抛射物的具体构成；赌我们抛射的方向，和我们的漂流方向，有足够的角度差。”
她顿了顿。
“而且，我们没时间了。它下一次精细扫描，最多还有三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行动。”
林沉默了几秒钟，最终，重重地点零头。
他挣扎着站起来，叫上另外两个还能动的人，开始准备。
他们先将两具遗体心翼翼地用隔热毯包裹好，然后用剩下的、星语从开拓者七号残骸里找到的老式固态能源电池——这些电池大部分已经失效，但外壳还残留着微弱的、可以被特定频率激发的“秩序”能量特征——拆开，将里面的残余物质和粉末，仔细地撒在包裹遗体的隔热毯表面。
然后，他们打开通往垃圾抛射舱的内门——那是一个狭的、可以密封的隔间。将包裹好的遗体推了进去。接着，他们搬来了几箱从开拓者七号找到的、完全无用的废旧零件和金属碎块，也塞进抛射舱，直到塞满。
最后，星语走到抛射口控制器前。
她没有直接操作。
而是再次将双手按在了控制台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调动的不再是整合和激发能量的力量。
而是更细微的、属于“源质”共鸣赋予她的、对物质微观结构的短暂影响能力。
她的目标，是抛射舱内门的气密锁，以及外门的微型液压开启装置。
她要用自身的力量，模拟出一次极其短暂、能量特征极低的“开启-抛射-关闭”循环。
这比维持能源系统更耗费心力，也更危险。她的左臂皮肤下，金银纹路疯狂闪烁，温度高得几乎要灼伤她自己。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低温冻结，在她脸上、脖子上形成细的冰晶。
但她没有停。
三分钟后。
她猛地睁开眼睛，低喝一声：“抛射！”
没有机械运转的噪音。
没有气压泄露的嘶鸣。
只有抛射舱外门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片被弹开的“咔哒”声。
通过船体外部残存的、唯一一个还能工作的被动光学传感器（镜头已经布满冰霜），星语看到，一团模糊的、由隔热毯包裹和金属碎块构成的“垃圾”，从飞船侧面的一个开口被“吐”了出来，在惯性作用下，朝着与飞船漂流方向呈大约三十度角的斜前方，缓缓飘去。
抛射过程消耗的能量微乎其微，几乎没引起任何额外的热信号。
但就在那团“垃圾”离开飞船遮蔽、暴露在虚空中的瞬间——
星语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冰冷的、锐利的“注视”，猛地转了过来！
扫描波束的强度瞬间提升了数个量级，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锁定了那团正在飘远的“垃圾”！
成功了？
星语屏住呼吸，连意识波动都压到最低。
她能“感觉”到追猎者的扫描在疯狂分析那团“垃圾”：隔热毯表面残留的生物质（遗体）、老式能源电池外壳的微弱“秩序”能量特征、金属碎块的粗糙结构……
几秒钟后。
那道“注视”，移开了。
重新开始它之前那种规律的、大范围的扫掠。
但星语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那道“注视”移开的方向，不是顺着抛射物，也不是继续之前的模式。
而是……重新聚焦回了他们这艘船本身！
而且，扫描的精度和强度，比之前更高了！
它没有被骗过去！
它识破了那是一个粗陋的诱饵！
甚至，可能因为诱饵上故意残留的微弱“秩序”能量特征，反而让它更加确认——真正的目标，还在这艘“伪装”成石块的船上！
“它……它回来了……”林也感知到了那种变化，声音因为绝望而扭曲。
星语咬紧牙关。
最后的手段也失败了。
现在，他们真的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冰冷的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
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星语的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的感知，顺着飞船漂流的方向，朝着星语所的那个“重力异常点”延伸。
距离还很远，感知模糊不清。
但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感知边缘，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星体，不是尘埃。
而是一种……极其稀薄的、流动的、带着微弱能量扰动的……“流”。
像是宇宙背景辐射中一道极其细微的“涟漪”，又像是某种庞大结构边缘泄露出来的“余波”。
那股“流”的方向，恰好经过他们前往重力异常点的路径附近。
而且，那股“流”的“频率”，非常特别……
特别到，让星语左臂皮肤下的金银纹路，传来了一阵微弱的、但清晰的……共鸣福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几乎是自杀性的念头，在她濒临冻结的脑海里，如同闪电般劈开！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眼神里燃烧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
“调整姿态！”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用最后一点能源，把船头对准……十点钟方向，仰角负十五度！”
“十点钟？那不是我们漂流的方向！那是——”林看向星图，脸色瞬间惨白，“那是片绝对的虚无！没有任何已知体！连星际尘埃密度都接近零！去那里我们会——”
“那里有东西。”星语打断他，语气急促，“一种……‘流’。一种能干扰甚至屏蔽常规扫描的‘能量流’。我的力量能感应到它，追猎者……很可能感应不到，或者会忽略！”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星语几乎是吼出来的，左臂的金银纹路因为情绪激动而完全显现，在黑暗中发出微光，“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要么留在这里等死，要么冲进那片‘流’里赌一把！选一个！”
林看着星语手臂上那妖异的光芒，又看向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阴影般的追猎者扫描波束，最终，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控制台。
“能源注入姿态控制！目标方位，十点钟，负十五度！全功率！”他嘶声下令。
仅存的、最后的百分之零点五能源，被毫无保留地注入那台还能勉强运转的姿态控制器。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扭转方向。
而舷窗外，那道冰冷的“注视”，已经清晰到仿佛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锐利的轮廓，正在从黑暗的背景下渐渐显现——
那是一艘修长的、通体漆黑的、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结构、只在舰首有一个巨大而冰冷的能量聚焦透镜的飞船。
“净化者”级追猎舰。
它已经进入了可视距离。
它的主炮，那面巨大的透镜，开始缓缓亮起蓄能的、淡金色的、令人绝望的光芒。
对准的，正是他们这艘还在笨拙转向的、破败的运输船。
“来不及了……”林瘫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星语却死死盯着那道正在充能的炮口，又看向他们即将冲入的那片感知中的“虚无”。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就在这时！
那艘追猎舰的主炮，蓄能的光芒达到了顶峰！
下一秒，毁灭性的光束就会射出！
但，就在光束即将迸发的千分之一秒——
追猎舰的舰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主炮的蓄能光芒瞬间紊乱、闪烁、然后……熄灭了！
不仅是主炮，追猎舰周身所有的灯光、能量场、推进器光芒，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诡异的“停滞”和“闪烁”！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正常，但就是这半秒的异常——
给了运输船最后转向、并一头扎进前方那片看似虚无的黑暗区域的时间！
星语在最后一刻，清晰地“看”到，追猎舰的扫描波束，在他们冲入那片区域的瞬间，变得扭曲、模糊、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断连”！
成功了？
那片“流”，真的干扰了它？
没等星语细想，一股奇异的、仿佛置身于粘稠胶水中的感觉，包裹了整艘运输船。
所有仪器读数开始疯狂跳动、失真。
舷窗外的星光变得模糊、拉长、扭曲。
而他们身后，那艘刚刚恢复稳定、重新亮起主炮光芒的追猎舰，却像是突然“丢失”了目标，炮口徒劳地转动了几下，扫描波束也变得散乱、困惑。
它停在那里，悬在黑暗的虚空中，像一个失去了猎物的、冰冷而愤怒的猎人。
而星语他们的船，则在那种奇异的“粘稠副中，继续朝着黑暗深处，无助地……
漂流而去。
只是这一次，漂流的轨迹，彻底偏离了任何已知的航线。
漂向了一片连“帷幕”的追猎者，都感到困惑和迟疑的……
未知领域。
喜欢开局送外卖，觉醒基因锁第三层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开局送外卖，觉醒基因锁第三层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