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几乎是撞进气密舱的。
外门在她身后堪堪关闭，将那股从冰缝深处追来的、越来越亮的淡蓝色光芒和令人心悸的震动隔绝在外。内门打开，林和另外两个人脸色煞白地冲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开舱外作业服的卡扣。
“外面……外面到底怎么了？”林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冰体内部能量读数飙升！热信号……不，不是热，是某种……冷能量？总之强度超过了传感器量程！还有震动，整个冰体都在震！”
“是‘它’醒了。”星语甩掉沉重冰冷的头盔，呼吸急促，左臂的金银纹路因为剧烈运动和环境刺激而完全浮现，在昏暗的船舱里发出幽幽光芒，“艾莉森记录里的那个能量聚合体，守护星云核心的那个东西。我们拿走了数据核心，惊动了它。它……就在冰体深处，或者，这整颗冰体，甚至这片云团，都是它的一部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船体猛地一晃！
不是冰体震动传导来的晃动，而是磁力锚连接点传来的、更直接的冲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体内部，狠狠地“扯”了他们一下。
紧接着，通讯频道里传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是磁力锚发生器过载的哀鸣。
“磁力锚负荷超过百分之三百！正在断开连接！”一个技术员尖剑
“不能断！”林扑向控制台，“断了我们就飘走了，现在云团碎屑流异常，失去锚定我们会被撕碎的！”
“不断开，锚点会被硬生生从船体上扯掉！船体会破洞！”
两难抉择。
星语冲到舷窗前，看向外面。
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那颗巨大的脏冰球，此刻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淡蓝色光纹，那些光纹从内部透出，越来越亮，将冰球表面的黑色有机物照得一片诡异。更可怕的是，冰球正在……变形？
不是整体形状改变，而是表面出现了无数细的凸起和凹陷，仿佛冰层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蠕动，试图破冰而出。
与此同时，周围云团中，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漂浮的冰块和尘埃碎屑，像是听到了无声的号令，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朝着冰球，朝着他们这艘紧贴着冰球的船，蜂拥而来！
它们不是简单地撞击，而是在某种无形力场的引导下，开始环绕、堆积、组合！一些较大的冰块甚至开始互相融合，在船体周围形成一道道快速增厚的、不断旋转的冰尘墙壁！
他们正在被活埋！
被这片苏醒的冰川，用最冰冷的“泥土”，埋葬在这片黑暗的虚空坟墓里！
“启动推进器！最大功率！脱离冰体！”星语嘶声下令。
“能源不足！而且推进器喷口可能已经被碎屑堵塞——”技术员绝望地喊道。
话音未落。
轰——！
船尾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船体剧烈的、不同步的震动！
“左舷主推进器……被大型冰块撞击！确认失效！”
屋漏偏逢连夜雨。
星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向主控台，能源读数只剩可怜的百分之一点三，而且因为磁力锚过载和外部能量场干扰，还在持续下降。一台推进器报废，另一台也岌岌可危。
外部，冰尘之墙已经肉眼可见地增厚，旋转加速，他们能看到的外界星光正在迅速被遮蔽，视野急速变暗。
“断开磁力锚！”星语做出了痛苦但必须的决定，“立刻！”
林咬牙，按下了强制断开指令。
噗嗤——！
一声仿佛血肉撕裂般的声响，伴随着船体腹部传来剧烈的撕裂福磁力锚被硬生生从连接基座上扯断，一块船体外壳连同锚体一起，留在了冰体上。船体猛地一轻，但同时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偏移。
失去了锚定，他们立刻被周围狂暴旋转的冰尘流裹挟，像一片树叶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
“姿态控制！稳住船体！”星语抓住身边的固定环，忍受着旋地转的眩晕和撞击。
仅存的姿态推进器疯狂喷射，试图对抗混乱的流场，但力量微弱得可笑。船体在冰屑和碎块的撞击下不断颤抖、翻滚，内部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都飞了起来，撞得舱壁噼啪作响。几个没来得及固定好的人被甩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星语死死盯着舷窗外。
世界在疯狂旋转，光影扭曲。一会儿是快速逼近、棱角狰狞的冰块，一会儿是密不透风的尘埃云，偶尔能透过缝隙看到远处那颗正在“发光”和“蠕动”的巨大冰球，像一颗正在孵化的、冰冷的恶魔之卵。
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必须冲出去！
可往哪里冲？怎么冲？
能源即将耗尽，推进器半残，外部环境恶劣到极点。
一个近乎自杀的念头，再次在星语绝境的脑海中闪现。
“林！”她在剧烈的翻滚和噪音中大喊，“记录里，艾莉森她把样本和数据存储舱弹射出去了！坐标录入过导航核心！那个坐标，我们能不能计算出来？”
林被甩得东倒西歪，但还是挣扎着爬到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调取刚刚从记录仪导入的破碎数据。
“坐标数据……有部分损坏……但结合‘潜冰者’最后的已知位置和弹射参数……可以……可以推算出一个大概区域！”林的声音在撞击声中断断续续，“在我们……在我们当前区域……斜上方……大约……大约两百公里处！但那里……肯定也在冰尘流影响范围内！”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星语吼道，“用最后所有能源，注入还能工作的右舷辅助推进器和姿态推进器！目标，那个推算坐标区域！我们……冲过去！”
“可是能源——”
“照做！”星语的左臂，金银纹路的光芒陡然暴涨，她将手再次按在了控制台上，不是去稳定能源，而是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源质”力量，不计后果地、粗暴地注入飞船的能量分配网络！
这不是精细的引导和激发。
这是蛮横的“灌注”和“过载”！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力，给这艘破船，注入最后一针强心剂！
剧痛！
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撕裂、焚烧！左臂的金银纹路变得滚烫、刺眼，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仿佛瓷器开裂般的纹路！
但效果是显着的。
控制台上，能源读数诡异地停止了下降，甚至……微微反弹了一下！
那些本已濒临熄火的推进器，发出了超越极限的、不正常的嘶鸣和蓝光！
“就是现在！”星语嘶哑地咆哮。
林和其他人用尽全身力气，操控着几乎失控的飞船，对准那个推算出的、渺茫的坐标方向，将推进器功率推至理论上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运输船像一匹被鞭子抽到濒死的驽马，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猛地从混乱的冰尘流中挣脱出一线，拖着残破的身躯和紊乱的能量尾迹，朝着斜上方的黑暗，决绝地冲了过去！
身后，那颗发光的冰球似乎被这个“虫子”的挣扎激怒了。更多的淡蓝色光芒从冰体深处爆发，一道肉眼可见的、由极度冰冷的能量和冰晶构成的淡蓝色“冲击波”，以冰球为中心，呈环状向外迅猛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冰尘流被瞬间“冻结”成更加致密、坚硬的结构，然后又被后续能量撕碎，形成一片毁灭性的冰晶风暴！
风暴的边缘，狠狠地追上了正在拼命逃离的运输船！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如雨的撞击声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船体像是被无数把冰锤同时敲打，外壳装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扭曲、撕裂！舷窗的强化玻璃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右舷辅助推进器……被击穿！失去动力！”
“船尾多处破损！气压泄露！”
“能源系统……过载保护触发！我们……我们失去动力了！”
最后一点强行灌注的能量，也在抵御冲击和维持推进中，消耗殆尽。
运输船再次变成了一个失控的、翻滚的铁棺材，被那道恐怖的冰晶冲击波的余波狠狠推了一把，以更快的速度，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
抛射而去。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失去了所有动力。
只有惯性，带着他们，在冰冷的虚空中，无助地旋转、翻滚、滑校
船内一片狼藉，到处是破损的设备、散落的零件和呻吟的伤员。应急照明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只有几个便携照明棒被摔亮，发出惨白的光芒，照亮着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
星语瘫倒在主控台旁，左臂无力地垂着，皮肤下的金银纹路黯淡到了极点，那些细微的裂纹处，渗出了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寒冷，仿佛生命正在随着那股力量的耗尽而迅速流逝。
“主管……”林爬到她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是不是……”
“还没……结束。”星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纹的舷窗，看向外面。
冰晶风暴的余波已经过去。
那颗发光的、恐怖的冰球，也渐渐被抛在身后，光芒开始减弱、收敛，仿佛那个被惊醒的“守护者”，在发泄完怒火后，又重新陷入了沉睡，或者将注意力转回了星云更深处。
他们暂时……安全了？
至少，没有被当场埋葬或撕碎。
但代价是，他们彻底失去了动力，船体严重受损，人员伤亡增加，而且……他们被抛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星语强撑着，看向仅存的、还能显示部分数据的破损屏幕。
惯性导航给出的最后位置信息，与艾莉森记录的样本弹射坐标区域……似乎有重叠？
他们被冲击波，阴差阳错地，抛到了目标区域附近？
星语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讽刺。
他们找到了“潜冰者”，拿到了数据和警告，却引来了灭顶之灾。
他们在灾难中挣扎求生，几乎粉身碎骨，却可能因此……接近了最初想找的目标？
她看着窗外旋转的、渐渐恢复平静（相对而言）的黑暗虚空，以及远处那些缓慢漂浮的、正常的（或许吧）冰晶和尘埃。
破损的船，在惯性作用下，无声地滑行着。
像一座飘向未知终点的、冰冷而沉默的……
浮棺。
而棺中的人们，只能在黑暗和寒冷中，等待着下一次撞击，下一次危机，或者……
那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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