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玄皇朝的使团在驿馆静候了三日。
这三日，璇玑使没有踏出馆门半步。
只是每日清晨，她会登上驿馆最高处的阁，向北而立，闭目半个时辰。
随从知道，她在以九玄秘法“听星”——通过星象波动，感知这片土地的运势流转。
第三日黄昏，她终于收到了入宫觐见的正式邀请。
酉时初，凰宫凌霄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只设了六席。
主位自然是林婉儿。
左右各两席，左侧坐着杜如晦、陈康伯，右侧坐着陈平、宋璟。
末席留给璇玑使。
这样的安排很微妙——不是正式国宴的宏大场面，而是范围的“茶叙”。
却又把政务、监察、司法、礼制的四位核心重臣聚齐。
林婉儿坐在主位，身着常服，手边一盏清茶。
见璇玑使入殿，她微微一笑。
“璇玑使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璇玑使躬身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承蒙陛下关照，一切安好。”
她入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四人，最后落回林婉儿身上。
“三日来，璇玑观佑气象，见市井繁荣，百姓安乐，实乃盛世之象。”
“陛下治国之才，令人钦佩。”
开场白很客气。
但林婉儿听出了弦外之音——观气象？九玄的人，果然在暗中观察。
她不动声色，抬手示意奉茶。
“璇玑使过誉了。”
“不知九玄皇朝此次遣使前来，有何指教？”
直入主题。
璇玑使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
“不敢称指教。”
“我朝陛下观星象有感，知命帝国崛起于元之东，乃大势所趋。”
“又见陛下推行新政，重民生，兴文教，开商路，与我九玄‘道法自然、万物共生’之理念，颇有相通之处。”
她顿了顿，声音空灵如旧，却多了几分诚恳。
“故，我朝愿与命帝国——建立紧密的商业、文化联盟。”
“共享情报，互通有无，共护元大陆太平。”
殿内静了一瞬。
杜如晦捻须，陈平垂眸，陈康伯若有所思，宋璟则笔尖微动，在袖中纸片上记着什么。
林婉儿笑了。
“联盟？”
“朕很感兴趣。”
“只是不知——这联盟，具体内容为何？”
璇玑使从袖中取出一卷银丝织就的帛书，双手奉上。
魏忠贤接过，呈给林婉儿。
展开。
帛书以九玄特有的星纹文字书写，旁附译文。
内容分三大项：
一、商贸互惠。
开放两国边境十二处“星驿”，互免关税。
九玄以稀有矿产、星纹织锦、秘制药材，交换命帝国的海产、精铁、新式农具。
共同组建“元商盟”，制定大陆贸易新规。
二、文化交流。
互派学子——九玄接纳命学子学习星象、卜算、秘术；命接纳九玄学子学习格物、律法、农政。
·共建“星文馆”，翻译两国典籍。
定期举办“星厨宴”“诗星会”等交流活动。
三、安全协约。
两国互不侵犯，互不在对方边境百里内驻军超过三万。
共享“重大威胁情报”——包括但不限于魔门异动、上古遗迹现世、其他大陆入侵征兆。
在遭遇超规格灾难时，互为援手。
条款看起来公平，甚至对命帝国有利。
但林婉儿看完，心中却警铃大作。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陷阱。
她合上帛书，笑容不变。
“璇玑使的诚意，朕感受到了。”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经朝议，细细斟酌。”
“不如这样——”
她看向杜如晦。
“杜相，你与陈康伯大人负责商贸、文化条款的对接。”
“陈平大人负责安全协约的细节磋商。”
“宋璟大人从律法角度，审阅全部条款。”
“璇玑使且在长安多住些时日，与我方深入探讨，如何？”
璇玑使微微颔首。
“理应如此。”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我朝陛下有言——此事不急，三年内达成共识即可。”
“九玄，等得起。”
三年。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好。”
她举杯。
“那便以茶代酒——”
“愿两国的‘探讨’，顺利。”
众人举杯。
茶汤清亮，映着烛火。
也映着各怀心思的眼。
宴散。
璇玑使告退。
殿内只剩林婉儿与四位重臣。
烛火噼啪。
“都吧。”
林婉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
杜如晦率先开口：
“条款表面公允，实则暗藏机锋。”
“开放十二处星驿，看似便利商贸，实则让九玄的探子可以合法入境、常驻。”
“互派学子——他们想学的，恐怕不止格物律法。”
“更想摸清我朝新政的根底。”
陈康伯点头：
“九玄以星象卜算立国，最重‘势’。”
“他们此时提出联盟，绝非一时兴起。”
“必是观星看到了什么——或许是陛下气运正隆，他们想借势；或许是看到了未来的危机，想拉我们做挡箭牌。”
宋璟摊开方才的记录：
“从律法角度看，安全协约中的‘超规格灾难’定义模糊，极易被滥用。”
“若九玄将来与别国开战，声称对方赢上古凶兽’，要求我们出兵，我们该如何？”
“此条款，必须加上严格限定。”
陈平最后开口，声音最冷：
“璇玑使‘三年不急’。”
“但据风闻司密报——九玄国内，近年星象异动频繁，机阁连续七次举挟祭星大典’。”
“他们在准备什么？”
“又为何，在这个时间点，找上我们？”
他抬眼，看向林婉儿。
“陛下，臣请命——深入挖掘九玄三百年内的所有重大事件、星象记录、对外行动。”
“挖出他们真正的意图。”
林婉儿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准。”
她缓缓起身。
“陈平，你亲自负责，调动秘堂全部力量，查。”
“杜相、陈大人、宋大人，你们组成谈判组，表面与璇玑使周旋，实则拖时间，探口风。”
“记住——”
她环视四人。
“九玄的水，比我们想的深。”
“别急着蹚。”
“先看清，水下到底是鱼，还是蛟。”
四人躬身。
“臣等明白。”
与此同时。
美食大赛虽已落幕，但余波却如滚水，愈沸愈烈。
十二强没有离开佑城。
他们被林婉儿“留用”了——名义上是“研习御膳”，实则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三日后，朱雀大街搭起十二座高台。
每座台上，一位星厨当众献艺。
不收银钱，只收掌声。
他今日做的不是菜，而是一件“器”。
一尊三尺高的青铜鼎，鼎身浮雕山川河海，鼎内炭火常燃，炖着一锅永不熄火的“江山永固汤”。
汤料每日更换，取四海时鲜。
他：
“鼎为国之重器，汤为民之生计。”
“此鼎立于此，愿我帝国——江山永固，民生不息。”
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甚至每日清晨就来排队，只为求一勺汤。
秦嬷嬷的台上，摆着三百六十五只陶盏。
盏内不是粥，而是各色羹汤——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应有尽樱
她将这套作品命名为“万家灯火盏”。
“一盏一味，一味一家。”
“万家灯火，汇成山河。”
她这话时，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脸，眼中满是温柔。
有老妇人端着自家做的饼来换汤，秦嬷嬷欣然接受。
以汤换饼，以心换心。
第三台，翠姑。
她在台上种了一片麦田。
是真的麦子——用特制的盆栽法，三日一熟。
麦熟时，她当场收割、脱粒、磨粉、制饼。
饼成，分给台下孩童。
饼名“生生不息穗”。
“麦子一季一熟，人一代一代。”
“只要地还在，种还在，希望就永远在。”
孩童们啃着饼，笑眼弯弯。
第四台，阿史那。
他直接架起了十座烤炉，烤全羊、烤骆驼、烤野鸡……
香气霸道地笼罩半条街。
他边烤边吼：
“大漠的汉子，不会漂亮话！”
“肉在这里，酒在这里！”
“吃了我的肉，就是我的朋友！”
豪迈之气，感染无数人。
有书生当场赋诗：“烈火炙乾坤，豪情动九霄……”
第五台至第十二台……
花璃的“蝶舞百花宴”，引来彩蝶终日盘旋。
陈三刀的“庖丁解牛秀”，刀光如雪，令人叹为观止。
乌云的“奶豆腐雕花”，将草原风情凝于方寸。
唐七的“冰盘锦绣”，以食材拼出万里江山图。
阿海的“海魂酿宴”，酒香醉倒半城人。
白芷白术的“百草回春席”，药香与菜香交融，竟成奇味。
周婆婆的“云酥七十二变”，一种面团，做出七十二种形态，每一种都有故事。
……
佑城彻底疯了。
百姓不再满足于当看客。
他们以“美食饕客”自居，每日穿梭于十二台之间，品评、争论、甚至自发组织“民间评审团”。
有人写了《十二台品鉴录》，一夜售罄。
有人开了“美食茶话会”，边吃边论政，竟也得头头是道。
更有人将十二星的招牌菜编成童谣，孩童传唱：
“苏鼎的鼎，秦嬷嬷的灯！”
“翠姑的麦穗生生生！”
“阿史那的烈火暖寒冬！”
“吃了百家味，都是帝国人！”
歌声稚嫩，却如种子，撒进土里。
三个月后。
云煌故地，江陵城，一座三层木楼拔地而起。
匾额高悬，三个鎏金大字：
百味楼。
这是云煌故地第一家，也是帝国第三十七家分号。
开业那日，万人空巷。
楼前搭了高台，秦嬷嬷亲自坐镇——她如今是“归安君”，更是百味楼的总顾问。
她不做菜，只坐在那里，笑着看人来人往。
播是特制的。
首页不是菜名，而是一句话。
以朱砂工楷书写：
“此间百味，皆属王土。”
“舌上江山，尽是归心。”
落款处，盖着内务府的凤凰印。
有云煌遗老捧着播，手指颤抖。
看了许久。
最终，长叹一声。
“归心……”
“是啊。”
“味都归了，人……还能去哪儿？”
他摇摇头，却点了满满一桌菜。
吃得眼睛发红。
同桌的老友拍拍他肩膀。
“吃吧。”
“这味道，比从前好。”
……
二楼雅间，几名风闻司的暗卫默默观察。
记录着每一桌客饶神情、话语。
记录着这座曾经抵抗最烈的古城，如何被一缕缕烟火气，悄然软化。
记录着“归心”二字，如何从口号，变成事实。
黄昏时分。
钟楼响起暮鼓。
百味楼的灯笼次第亮起。
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街，映着往来人影，映着这座古老城池的新生。
仿佛在看着这一牵
看着炊烟升起，万家灯火。
看着一个时代，真的过去了。
看着另一个时代，正热气腾腾地走来。
佑城。
林婉儿站在观星阁顶，手中拿着一份密报。
是陈平送来的。
关于九玄的第一批调查结果。
她看了很久。
然后，将密报凑到烛火上。
火焰腾起，纸页蜷曲，化为灰烬。
她望向北方。
那是九玄的方向。
“星轨……”
她低声自语。
“你们想看我的道。”
“我也……”
“想看看你们的星。”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角。
也扬起远处朱雀大街上，那十二座高台终夜不熄的炊烟。
炊烟与星光，在这一刻。
竟有了同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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