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云海鎏金。
华山南峰之巅，那一老一少依旧立于巨石之上，仿佛已与这地初开的壮丽景象融为一体。经过一夜酣畅淋漓的论道，两人之间已无半分隔阂，只有一种精神共鸣后的宁静与通透。
张三丰望着那轮挣脱云海束缚、将万丈金光洒向人间的朝阳，灰白的须发在晨光中仿佛也染上了一层金边。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脚下那变幻莫测的云海，又指向远处在阳光下显出清晰轮廓的连绵山峦，声音悠远：
“友，你看这云，聚散无常，形态万变，似虚似幻，此为‘道’之‘无’；再看这山，巍然屹立，承载万物，亘古不变，此为‘道’之‘盈。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此呢恒常之理。”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无形的圆弧，动作舒缓自然，仿佛带动了周遭的气流，那翻腾的云气竟也随之微微旋动，显露出一丝玄妙的轨迹。
“我道家修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乃至破碎虚空，所求者，无非是褪去后之伪，返归先之本，与这大道自然相合。此过程，讲究的是感悟地，顺应四时，清静无为，而达无不为之境。”
他收回手指，目光转向林知文，那澄澈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整个地：“而友你所倡之文道，读书明理，养浩然之气，凝聚文胆，以至神游物外，干涉现实。看似是以人心之‘有为’，去契合，甚至去影响外界。初看之下，与我道家之路，似乎南辕北辙。”
林知文凝神静听，他知道，真人即将点出最核心的关窍。
张三丰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智慧的光芒：“然，昨夜论道，老道观友文气运转，虽源于心念精神，其勃发之时，却暗合地正气流转之机；其滋养万物之时，亦遵循春生夏长之序。你以文气催发麦苗，非是强行拔高，而是引导其本身生机；你以微言大义传递信息，非是凭空创造，而是借助文字本身蕴含的秩序之力……”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晨钟，敲响在林知文的心头：“由此可见，文道之根本，并非妄图以人心替代心，而是——以人心，去发现、去承载、去彰显那本就存在于地万物之间的‘道’与‘理’！”
“文以载道！”林知文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灵台！这四个字，他早已熟稔于心，但直至此刻，在张三丰这位地仙境界的宗师点破之下，才真正明白了其浩瀚深邃的含义！
他的文道，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龙虎山辩难，北凉兴学，还是金陵助人，其本质，不正是在用文字、用文气、用行动，去承载、去践行他所理解的那些地间的正理、人世间的大道吗？
文，是载体；道，是根本！
“不错，文以载道。”张三丰颔首，眼中满是欣慰，“儒家所言‘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道家所言‘人法地，地法，法道，道法自然’。归根结底，万法同源，皆指向那唯一的、至高的‘道’。只是途径不同，侧重点各异罢了。你之文道，能于当代焕发新生，正因其找到了承载大道的新途径，契合了时代之机。”
这一刻，林知文只觉胸中块垒尽消，文宫之内，那枚文胆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着，散发出温润而明亮的光芒，仿佛与这初升的朝阳，与这壮丽的山河，与那冥冥中的地至理，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他一直隐隐感觉到的、文道与地间的那层隔膜，似乎在悄然消融。
“多谢真茹拨！”林知文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弟子对师长的敬意。
张三丰坦然受之，随即又道：“友文胆已成，神游之境亦已触及。然，神游之后，路在何方？”
林知文神色一凛，这正是他近来思索而不得其门之处。文胆凝聚，可神游物外，感知、影响更广阔的范围，但之后呢？难道仅仅是扩大范围，增强力量？
“请真人指点。”
张三丰目光投向那无垠的苍穹，声音变得缥缈起来：“神游者，神念离体，巡游八方，感知万物，此乃‘知’的扩展。然，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神游之后，当求‘合’。”
“合？”林知文若有所悟。
“合于道，合于理，合于众生。”张三丰缓缓道，“非是神念强行去控制、去改变，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找到自身与万物共鸣的频率。你的文气，若能不仅仅作为工具，更能成为沟通地、调和阴阳的桥梁；你的文心，若能不仅仅坚守自身，更能体察众生悲喜，承载万家灯火……那么，你的文道，或许便能触及那‘教化万物’‘与道合真’的更高层次。”
他收回目光，看着林知文，意味深长地道：“这并非放弃文道的独特性，恰恰相反，是在更宏大的背景下，确立文道的根本价值——以人文，明道。此路漫漫，老道亦只是在探索之中，今日之言，仅供友参详。”
林知文怔在原地，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仿佛有清泉流淌。张三丰的话，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无限可能的大门。神游之后，不是力量的简单叠加，而是境界的根本提升，是从“运用”文道，到“成为”文道一部分的蜕变！
道法自然，文以载道。
原来，文道的极致，并非对抗自然，而是融入自然，彰显自然！是以人文精神，去辉映地大道！
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普照，将两饶身影拉得很长。
张三丰拂了拂衣袖，笑道：“亮了，老道也该回山了。友前程远大，好自为之。”
罢，他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现在数丈之外的虚空，再一步，便融入那金色的晨曦与翻腾的云海之中，踪迹渺然，只余下那平和悠远的声音，似乎还在山巅回荡：
“莫愁前路无知己，下谁人不识君……”
林知文独立峰顶，对着真人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良久，他才直起身，望着眼前壮丽无匹的山河日月，只觉胸中豪情与感悟激荡不休。他体内的文气，似乎变得更加灵动，更加深邃，与这片地的联系，也变得更加紧密。
他取出怀中那半卷《论语》，在晨光下，书卷仿佛也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道已明，路已在脚下。
这大明风云，这文道前程，他当以更坚定的步伐，走下去。
华山论道，至此方休。而一场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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