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玉衡峰听竹筑。
晨光透过竹窗洒入室内，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林晨仍在沉睡，但呼吸已平稳悠长，额间青龙印记散发着纯净的青色光晕，再无灰黑杂质。苏清月坐在榻边，手中托着那枚黑色鳞片，太阴之力如丝如缕地探入其中，分析着每一丝寂灭气息。
“拟生寂灭...不仅能模拟生机，还能根据目标特性自我进化。”她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这绝不是幽泉一人能完成的，必须有对青龙特性极其了解之人配合。”
门帘轻动，沐芝秋端着一碗药粥进来，见苏清月仍在研究鳞片，轻叹道：“苏师侄，你已经研究了两个时辰，先歇歇吧。晨儿脉象已稳，最多明日就能醒来。”
苏清月收起鳞片，接过药粥：“多谢沐长老。只是内奸未除，我心难安。这鳞片上的寂灭气息虽被净化大半，但残留的施术手法很特别——它需要至少三个时辰的持续施术，才能达到完全拟真的程度。也就是，施术者必须在洗剑池附近潜伏三个时辰以上，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沐芝秋脸色一变：“洗剑池周边有三十六道警戒禁制，每半时辰巡逻一次。能潜伏三个时辰不触发禁制、不被巡逻发现...除非此人对所有禁制布置和巡逻路线了如指掌，且能完全隐匿气息。”
“化神后期以上修为，熟悉宗门禁制，能长时间潜伏...”苏清月放下药碗，“沐长老，这三日内，有哪些人具备这些条件且行踪可疑？”
沐芝秋沉思良久，缓缓道：“要化神后期以上，宗门内不下二十人。但熟悉所有禁制的...只有各峰主、执法殿正副殿主、藏经阁阁主、以及宗主和几位太上长老。至于行踪，这三日正值宗门大比筹备期，各峰主事务繁忙，行踪难以一一核实。”
她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前日我去丹房取药时，遇到枯木婆婆也在那里。她要取一些‘定魂散’给执法殿弟子使用，当时神色如常，但我在她身上闻到一股很淡的...洗剑池特有的‘寒铁石’气味。”
苏清月眼神一凝。洗剑池因常年浸泡飞剑，池底沉积了大量寒铁石碎屑，会散发一种独特的金属气息。经常出入洗剑池的人，身上难免沾染。
“枯木婆婆去洗剑池做什么？”
“她检查池边禁制是否有松动。”沐芝秋回忆道，“这倒也合理，执法殿负责宗门各处禁制维护。但...”
“但什么？”
“但当时是酉时三刻，正是巡逻交班时间。按照惯例，这个时间不会安排禁制检查，以免干扰巡逻。”沐芝秋声音渐低，“而且我后来询问过，那日执法殿并没有安排洗剑池的禁制检查。”
室内陷入短暂沉默。
枯木婆婆，执法殿副殿主，化神后期修为，熟悉宗门所有禁制，有合理理由出入洗剑池，且行踪存在疑点——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性太明显了。
但苏清月没有贸然下结论。枯木婆婆在宗门数百年，素来刚正不阿，执法严明，若她是内奸，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而且，若真是她，为何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此事还需更多证据。”苏清月起身，“沐长老，劳烦你在此照看晨儿，我去查几件事。”
“苏师侄要查什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要查三件事。”苏清月目光清明，“第一，洗剑池周边的禁制记录，看有无异常开启或关闭。第二，这三日所有化神后期以上修士的行踪轨迹。第三...藏书阁《血祭通幽录》的借阅记录。”
沐芝秋一惊：“《血祭通幽录》？那是禁书，只有宗主和太上长老有权调阅。”
“所以更要查。”苏清月推开竹门，晨风拂面，“若内奸真在高层，此书或许就是线索。”
她化作一道冰蓝流光，朝着主峰藏书阁飞去。
藏书阁位于青云峰后山，是一座七层高的古塔。塔身由千年铁木建造，表面刻满防御符文。苏清月落在塔前，守门弟子连忙行礼：“苏师叔。”
“我要查阅藏书阁出入记录。”苏清月直接道。
守门弟子面露难色：“苏师叔，这需要执法殿手令或宗主令牌...”
苏清月取出玄玑真人之前给的临时令牌——这是为调查内奸特批的权限。守门弟子验过令牌，这才放校
进入塔内，苏清月直奔三楼禁书区。这里收藏着宗门历代收录的禁忌典籍，平时少有人至。她找到管理此处的执事长老，出示令牌后要求调阅《血祭通幽录》的借阅记录。
执事长老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名唤文渊，在藏书阁待了两百余年。他取出记录玉简，神识探入查找，片刻后摇头：“苏师侄，《血祭通幽录》已有百年无人借阅。最后一次记录是在一百零三年前，借阅者是当时的宗主青阳真人。”
“百年无人借阅？”苏清月皱眉，“那可否查看近三日有哪些人进入过禁书区？”
文渊长老又查了查，道：“三日内，只有两人来过。一是星河道人，他借阅了《诸星象推演集》；二是枯木婆婆，她借阅了...《上古禁制破解详录》。”
又是枯木婆婆。
苏清月不动声色：“文渊长老，我能查看《上古禁制破解详录》的内容概要吗？”
“这...”文渊长老迟疑，“按规定，禁书内容不得随意透露。”
苏清月再次出示令牌：“我是奉宗主之命调查内奸，所有配合都记录在案。若长老有疑虑，可随我一同面见宗主。”
文渊长老叹了口气，取出另一枚玉简：“罢了，既然是宗主之命...《上古禁制破解详录》共分九卷，记载了上古时期三千六百种禁制的布置与破解之法。其中第三卷专门讲解‘拟态类禁制’，包含如何模拟各种气息、如何避开警戒、如何长时间潜伏而不被发现...”
苏清月心中一动：“枯木婆婆借阅了多久？”
“两个时辰。”文渊长老道，“她当时执法殿最近在处理一些潜伏案件，需要参考上古禁制手法。”
理由合理，但时间点太巧——正好在洗剑池事件前。
苏清月离开藏书阁，又去了执法殿调阅洗剑池禁制记录。记录显示，前日酉时确实有一道禁制被临时关闭，关闭权限来自执法殿副殿主令牌，关闭理由是“例行检修”。但检修记录上却没有相应记载。
线索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扑朔迷离。枯木婆婆似乎处处可疑，但若她真是内奸，为何要留下这么多明显的线索？这不像一个潜伏数百年的老修士会犯的错误。
苏清月站在执法殿外，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忽然，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嫁祸。
若内奸另有其人，故意制造线索指向枯木婆婆呢？此人必须同样熟悉禁制，能接触到执法殿令牌，且了解枯木婆婆的行踪习惯...
正沉思间，一道传讯符飞来，是星河道人发来的紧急传讯：“苏师侄，速来监阁，有要事相商！”
苏清月收起思绪，化作流光飞向监阁。
监阁位于青云峰侧峰，是一座三层八角楼阁。阁顶露平台上，星河道人正站在周星盘前，星盘上星光流转，显现出一幅诡异的画面——东海方向，血海界通道的红光正不断膨胀，而红光边缘，有一道灰黑色的阴影正在悄悄渗透。
“星河前辈，这是...”苏清月落在平台。
星河道人脸色凝重：“这是老夫刚推演出的结果。血海界通道确实在加速开启，但更麻烦的是，有另一股力量在借助通道扩张的波动，试图打开另一条缝隙。”
他指向那道灰黑色阴影：“这是幽冥界的气息。幽泉虽败，但并未放弃。他在利用血海界通道冲击修真界壁垒时产生的空间震荡，暗中布置幽冥界的接引阵法。一旦成功，血海界与幽冥界可能同时降临！”
苏清月倒吸一口凉气。双界同临，那是灭世之灾。
“而且，”星河道人继续道，“老夫还推演出另一件事——幽泉在修真界的内应，不止一个。他们分为两派，一派支持血海界降临，一派支持幽冥界。两派目的不同，但都在为幽泉服务。”
“内奸不止一个...”苏清月喃喃道，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枯木婆婆只是其中一个？或者，她根本就不是内奸，而是被真正内奸嫁祸的棋子？”
星河道茹头：“很有可能。若内奸真在高层，必然心思缜密，怎会留下如此多破绽？除非...他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转移视线，让我们怀疑枯木婆婆，而忽略真正的目标。”
“那真正的目标会是谁？”苏清月问道。
星河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也不敢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必须同时具备几个条件：修为不低于化神后期，熟悉宗门所有禁制，能接触到《血祭通幽录》这类禁书，且...有合理理由频繁出入各峰而不引人怀疑。”
两人对视一眼，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几个名字。
执法殿正副殿主、各峰主、藏经阁阁主、炼丹房主事、护宗大阵维护长老...甚至，监阁主自己。
范围依然很大。
就在这时，星河道人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看向星盘。只见代表东海方向的红光骤然暴涨，血海界通道的开启进度从六成直接跳到七成！
“不好！血海界有异动！”星河道人急道，“林友现在应该刚到东海边缘，这变故...”
他话未完，又一道传讯符飞来，这次是玄玑真饶紧急召集令：“所有峰主、长老，速来青云殿议事！东海龙皇传来急讯，血蛊真君现身，正在强行冲击归墟封印！”
苏清月心中一紧。林昊此刻正赶往东海，若遇上血蛊真君...
“苏师侄，你速去青云殿。”星河道壤，“老夫要继续推演，看看这变故背后还有没有其他阴谋。”
苏清月点头，化作流光飞向主峰。
青云殿内，气氛凝重。玄玑真人站在殿首，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脸色难看至极。下方各峰主、长老已到齐大半，人人面色肃穆。
“龙皇传讯，三个时辰前，血蛊真君率血海界先锋军出现在归墟之眼外围，正以血祭之法冲击四象当年设下的封印。”玄玑真人声音沉重，“封印一旦破碎，血海界通道将完全开启。龙皇已率龙族迎战，但血蛊真君此次有备而来，还带了两个帮手——影魔宗三大影尊中的两位，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灰袍人。”
“灰袍人？”赤阳真人问道，“可是幽泉？”
“不是。”玄玑真人摇头，“龙皇描述，那人身着灰袍，面容模糊，使用的既非寂灭之力也非幽冥之力，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灰色雾气。那雾气能吞噬灵力，腐蚀法宝，极其难缠。”
苏清月心中一动。灰色雾气...她在林昊的混沌之力中见过类似描述，但林昊的混沌之力是包容万物，而非吞噬腐蚀。
“宗主，我们是否要驰援东海？”一位峰主问道。
玄玑真人沉吟：“必须援。但宗门内部隐患未除，若精锐尽出，恐被内奸所乘。所以本座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赤阳副殿主率领，带三百精锐弟子驰援东海；另一路由枯木婆婆坐镇，加强宗门戒备，严查内奸。”
他看向苏清月：“苏师侄，你与林晨留在宗内，协助枯木婆婆调查。林师侄既已前往东海，你们不宜再冒险。”
苏清月想什么，但看到玄玑真人眼中的决断，最终还是点头：“弟子遵命。”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准备。苏清月走出青云殿，望向东方际。那里，隐约可见一抹血色正逐渐晕染云层。
她知道，大战将至。
而宗门内部，暗流仍在涌动。
回到玉衡峰时，林晨已醒来，正盘膝调息。见她回来，少年睁开眼：“娘亲，爹爹是不是去东海了？”
苏清月点头：“晨儿，你现在感觉如何？”
“已无大碍，青龙印记反而更稳固了。”林晨握了握拳，“娘亲，我想帮忙。内奸一日不除，宗门一日不安。爹爹在外征战，我们至少要把家里守好。”
苏清月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欣慰：“好，那我们就一起查。不过晨儿，你要记住，内奸很可能就在我们熟悉的人之郑查案时，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她顿了顿，没有下去。
但林晨明白了：“包括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是吗？”
苏清月默认。
母子二人开始在宗内暗中调查。他们从洗剑池禁制记录入手，追溯每一个可疑的痕迹；他们查阅近三个月所有高层修士的行踪报告，寻找矛盾之处；他们甚至暗中监视了几个重点怀疑对象，包括枯木婆婆。
三日过去，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反而更加模糊。
枯木婆婆的行踪确实可疑，但她同时也在暗中调查另一件事——她发现了藏书阁禁书区的禁制有被暴力破解的痕迹，时间就在《血祭通幽录》记录被修改的前夜。
而修改记录的人，用的是文渊长老的权限。
文渊长老，那个在藏书阁待了两百余年、看似与世无争的老者，忽然成了新的怀疑对象。
但文渊长老也有不在场证明——洗剑池事件发生时，他正在为几位真传弟子讲解古籍，有多人作证。
线索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第四日黄昏，苏清月收到林昊从东海传来的第一道讯息。
讯息很简短，只有八个字：“已至东海，一切安好。”
但讯息末尾，有一个特殊的标记——那是他们夫妻约定的暗号，表示“情况有变，谨慎行事”。
苏清月握紧传讯符，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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