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珍的指尖在袖口内翻转第三遍——不是掐诀,是撕。
三张叠压的爆裂符被指甲豁开背胶,火漆印簌簌剥落。
她没念“敕”字,甚至没看魏一眼。
目光只钉在萧洋后颈那道正渗血的金光裂痕上——那里皮肉已翻卷,露出底下青白的筋膜,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
“炸!”她喉头一滚,声线绷得发哑。
不是吼,是啐。
三道赤芒自她指缝迸射,撞上骨粉涡流边缘的灰白气旋,轰然炸开——没有火,只有音爆。
空气被硬生生砸出三圈透明涟漪,骨尘瞬间汽化,腾起一片浓稠如墨的烟幕。
烟里混着硫磺与烧焦的纸灰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萧洋动了。
不是抢,是“夯”进。
他整条右臂肌肉暴突,肘关节反向一拧,借着烟幕遮蔽的半息空档,五指狠狠贯入那层半透明膜——膜面骤然凹陷,发出湿漉漉的“噗”声,像戳破一只灌满尸水的鼓。
泛黄封皮撞上掌心,粗粝、微潮、带着陈年墨臭。
他反手一抄,《众生劳务总本》已塞进左胸内袋,书脊硌着肋骨,像一块烧红的铁。
同一瞬,他脊背金光暴涨,却非外放——而是倒卷!
如退潮般猛地吸回体内,尽数压进肩胛骨缝。
下一秒,魏那一袖罡风削至,空气断层直逼他手腕。
萧洋侧身,不避不挡,只将左肩迎上。
“咔嚓”一声脆响,并非骨头断裂,而是金光在皮下骤然结晶——细密金纹顺着肩胛骨疯长,瞬间织成一面薄如蝉翼的弧形盾。
罡风撞上,竟被这面金盾斜斜弹开,如箭矢擦过青铜镜面,呼啸着射向井壁右侧第三根青铜蟠龙柱。
柱身无声一颤。
龙眼崩裂,一道蛛网状裂痕自基座暴起,蜿蜒而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沉闷如擂鼓,又似巨兽咽气前的喉鸣。
整根柱子从中段开始酥软、塌陷,青铜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黑木芯——原来早被阴气蛀空。
轰隆!
井底震颤。
不是晃,是“塌陷”。
骨地如龟裂旱田,蛛网裂痕疯狂蔓延,碎骨簌簌滑入新裂开的幽暗缝隙。
魏悬在半空的青灰身影猛地一滞,袍袖边缘开始泛起毛边般的灰雾,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
他终于抬眼,第一次看向珍珍——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被蝼蚁咬了一口的厌倦。
“锁。”
一个字。
井口方向,传来万斤巨石碾过岩层的闷响。
不是落下,是“焊死”。
整片穹顶的阴气瞬间抽空,连烟幕都被吸得朝上倒卷,露出井口那堵骤然合拢的玄武岩墙——严丝合缝,连道风都钻不进。
烟散了。
魏的身影彻底溃散,只余一缕青灰残影,在岩壁上缓缓洇开,像未干的墨渍。
萧洋喘了口气,左胸内袋里的《总本》烫得灼肤。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指指尖已泛出灰白——因果断痕,正在蚕食。
马玲的龙筋绞索还缠在他腰上,绷得笔直。
她没话,只是把一枚温热的铜钱按进他汗湿的后颈,指尖微颤。
珍珍蹲在八岐盘起的蛇首旁,手指抠进鳞缝,指甲缝里全是灰。
她盯着那堵岩墙,嘴唇无声开合:“排污口……老井图纸上,标过一条‘阴脉支流’。”
八岐额前逆鳞忽地一亮,映出井底幽光。
萧洋抹了把脸上的血,金光在指腹下微微跳动,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他望向八岐——那双竖瞳深处,有水光一闪而过。
骨墙合拢的刹那,井底只剩死寂。
不是安静,是“真空”——连回声都被抽干了。
萧洋后颈那枚铜钱还烫着,马玲按得极稳,可指尖微颤,像在压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他没动,只盯着岩壁上那道青灰残影缓缓洇开,像墨滴入水,又像临终前最后一口气,在墙上留下个模糊的句号。
排污口?珍珍的。
他偏头,目光砸向八岐。
巨蛇盘在碎骨堆里,逆鳞幽光未散,竖瞳缩成一线,正一眨不眨地盯他。
没话,但蛇信轻吐,舌尖沾着灰白骨粉,微微向上一挑——那是古井守门灵的应诺方式:认你,才肯低头。
“带路。”萧洋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八岐没应,尾巴一扫,轰然撞向左侧岩壁——不是硬撞,是鳞片逆张,青铜冷光炸开一瞬,整段岩层竟如薄冰般无声龟裂,露出底下幽暗湿滑的斜坡。
腥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腐泥、陈年尸水和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阴脉支流。
萧洋一把拽住马玲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指节发白;另一手抄起珍珍后颈衣领,动作粗暴却精准。
他没看她脸色,只把人往前一送:“跳。”
三人坠入黑水。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
八岐已化作一道灰影沉入水中,脊背高高拱起,鳞片层层翻叠,如活体船舱。
萧洋一手扣紧蛇颈逆鳞,一手将马玲和珍珍按进自己身前那片被鳞甲兜住的凹陷里——冰冷河水瞬间没顶,刺骨寒意直钻骨髓,可更冷的是水流裹挟的阴气,像无数细针扎进毛孔,往魂窍里钻。
八岐游得极静。
不摆尾,不搅流,只靠脊椎细微起伏推动身体,如一条沉在时间缝隙里的影子。
冥河无光,却泛着幽蓝微光,照见头顶嶙峋钟乳,照见两侧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名字,歪斜、重叠、被水流冲刷得只剩半截笔画,有的名字旁还画着叉,有的叉上又补了勾,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勾销与反勾销。
萧洋闭着眼,金光在皮下缓缓流转,压住寒气侵蚀。
他听见马玲呼吸变浅,听见珍珍指甲抠进他腰侧皮肉,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本《众生劳务总本》在发烫,书脊硌着肋骨,一下,一下,像另一次心跳。
突然,水流变急。
前方豁然开阔,水声轰鸣如雷。
八岐猛地提速,脊背鳞片骤然绷紧,每一片都浮起细密金纹——不是护体,是“贴伏”。
它把自己缩成一道窄刃,劈开激流。
萧洋睁眼。
头顶不再是岩壁,是网。
一张横跨两岸的巨网,由百根漆黑蛛丝织就,丝线间浮动着惨绿符文,随水流明灭。
截灵网——专锁魂息,断因果,连鬼差过界都要绕道。
网眼不大,却刚好卡死所有活物神魂波动的频率。
左都尉在岸上。
萧洋只瞥见一角玄甲,甲胄边缘缀着三枚血玉铃铛,此刻静默无声——他在等网收。
没时间了。
萧洋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三枚核桃大的雷火弹。
铜壳冰凉,表面蚀刻着扭曲的“破”字,是昨夜牛头塞给他的——“判官私库偷的货,专打规矩眼”。
他拇指一搓,火捻嗤地燃起,幽蓝火苗舔着铜壳。
马玲瞬间明白。
她右手疾点自己眉心,再抹向萧洋手背——指尖金光一闪,三枚雷火弹表面同时浮起一层薄薄的符膜,像给炸弹裹了层隐形糖衣。
“三息。”萧洋低声道。
八岐尾尖一弹,整条蛇身猛地一沉,贴着河底淤泥滑校
水流被强行压向两侧,露出上方半尺空隙——正是截灵网能量最稀薄的“喘息带”。
萧洋甩臂。
三枚雷火弹呈品字形飞出,不炸,不燃,只沿着那道空隙滑行,像三颗沉默的黑豆,擦着蛛丝掠过。
第一枚撞上网眼中央。
没响。
第二枚擦过第一枚尾部。
第三枚紧随其后,三者几乎叠成一线。
就在第三枚掠过网眼的刹那——
不是爆炸,是“解构”。
三枚雷火弹同时爆开,没有火光,没有冲击,只有三道高频震波,像三把无形的锉刀,狠狠刮过蛛丝节点。
惨绿符文剧烈闪烁,蛛丝寸寸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网眼,裂开了。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幽光一闪即逝。
八岐冲了。
蛇躯如箭,鳞片刮过蛛丝,迸出细碎火花。
萧洋死死扣住逆鳞,马玲手臂环住他腰腹,珍珍整个人缩在他背后,脸埋进他后颈——那里金光裂缝还在渗血,温热黏腻。
冲出去的瞬间,身后传来左都尉一声厉喝:“收——!”
网猛然收缩,蛛丝倒卷如绞索,却只缠住一捧浑浊河水。
轰隆!
排污口炸开。
不是破,是“掀”。
八岐撞开最后一道石闸,三人连蛇一同被湍流抛出,撞进一片刺目的惨白光里。
光来自头顶——无数盏琉璃宫灯悬在半空,灯油是凝固的怨念,焰心跳着靛蓝火苗。
脚下是乌金地砖,每一块都嵌着微缩的判官印,踩上去,印痕微微发亮。
文书处理中心。
后墙。
砖缝里还插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引水槽,水流顺着槽沿滴落,在地砖上积成一滩幽暗水洼,倒映着宫灯,也倒映着他们狼狈的身影。
马玲松开萧洋,从袖中抽出三张薄如蝉翼的黄纸。
纸面无字,只有一道蜿蜒如血管的朱砂线,末端分叉,像树根。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纸上。
血没散,顺着朱砂线急速爬行,眨眼间,整张纸泛起温润玉色。
“穿墙符。”她声音很轻,“马家祖传,不破墙,借墙。”
她将第一张按在后墙砖缝,第二张贴在自己额角,第三张,轻轻按在萧洋胸口——正对着那本烫饶《众生劳务总本》。
砖面泛起涟漪。
不是穿透,是“折叠”。
三人身影一晃,如墨入水,无声没入墙郑
墙内,是死寂的长廊。
空气里飘着陈年墨臭、阴干的槐花香,还迎…一丝极淡的、被反复蒸馏过的血腥气。
萧洋脚步一顿。
长廊尽头,一扇敞开的朱漆门内,透出昏黄灯光。
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三个鎏金字:
【注销司】。
他没动。
只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掌。
掌心,金光裂缝正缓缓蠕动,像一条苏醒的蚯蚓。
而裂缝深处,隐约浮起一行细篆文,尚未清晰,却已灼得皮肉生疼——
【凡签单者,寿尽即销,魂归无籍】。
他慢慢攥紧手指。
金光,无声吞没了那行字。萧洋的靴底碾过第一张注销单。
纸页脆得像烧透的骨灰,一触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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