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上,浮现密密麻麻的朱砂楷:
【甲寅年三月廿七,调马家三代阳寿共六百二十一年,充作“井底饲魂引”;账目挂于《阴司转运·隐档》第七册,页码篡改为“乙类废录”,实为丙字库第三十七案核心支出】
【乙卯年九月初一,命赵吏抹除谢七魂籍,伪报“勾魂使叛逃”,实则押入井底活祭,取其怨气补律令引擎缺漏】
【丙辰年冬至,以马大龙寿元为引,反向激活孽魂余息井,致丙字库地脉偏移三点七度,阴司历法误差扩大至十九日……】
字字清晰,笔笔带血。
最底下,一行字缓缓浮现,墨色由淡转浓,如新写就:
【经核查,以上账目与陆明私印“衔剑补子”暗纹吻合,与丙字库铜钥齿痕一致,与赵吏转运使频段校验码完全匹配——证据链闭环,无可抵赖。】
马玲瞳孔一缩。
她看见那行字浮现时,赵吏左耳铜钱上最后一丝焦黑,竟微微一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
而禁卫鬼兵钩镰尖端垂落的黑雾,猛地一滞。
——他们不是怕人,是怕“账”。
阴司最怕的,从来不是暴徒,是错账。
崔珏的法相竖瞳,第一次,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
不是怒,是卡顿。
就像一台运转千年的律令齿轮,突然被塞进一颗不合规格的沙粒。
萧洋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一下下刮过死寂:
“崔判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八柄钩镰,“您镇压的,是个越界的生魂。”
“可您脚底下踩着的,是陆明挪用十八口人阳寿养出来的孽魂井。”
“——它刚吞完您亲手盖过印的‘丙字库’。”
话音未落,赵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砖上,声音嘶哑发抖:“属下赵吏,转运使甲等,现实名举报!陆明曾持假敕令,越两级调我清理丙字库知情者——谢七、韩卫、还迎…还有我妹妹赵满!她昨夜递完最后一份《井底温控日志》,今早魂灯灭了!”
他猛地抬头,脸上全是血和灰:“她没叛逃!她是被‘注销’的!”
马玲指尖一颤。
伏魔镜背的七道朱砂回纹,无声烫了一下。
萧洋没看赵吏。
他右脚抬起,靴底碾过一片尚在微颤的青鳞,一步,踏在那颗刚刚僵直、尚未完全睁开的巨首之上。
鳞片下,传来沉闷搏动——像一口被捂住嘴的心脏,在疯狂擂鼓。
他俯身,左手按在青鳞额骨正中,五指张开,暗金纹路顺着掌心蔓延,如活物般钻入鳞隙。
整颗巨首,骤然一沉。
不是倒下。
是被“摁住”。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那道细缝,声音平静得可怕:
“崔判官,我不求赦免。”
“只求两件事。”
“第一,解我身上‘生魂禁令’——我得活着进井。”
“第二,给我一道勾魂权。”
“——我要亲自,把马大龙的寿元,从井底,一笔一笔,勾回来。”萧洋掌心压着青鳞额骨,暗金纹路如活藤钻入鳞隙的刹那,整座机要库突然静了三息。
不是声音被掐断,是时间本身被“账本”咬住了一角——连尘埃都悬在半空,泛着朱砂微光。
穹顶那道细缝里,金色竖瞳缓缓收缩,瞳仁中青铜印虚影剧烈震颤,四角篆字“律、刑、尝敕”竟有两字浮起裂痕。
“潮字一角崩出蛛网状白纹,“敕”字底部,一滴墨色冷汗似的液态阴气,无声滑落。
崔珏没话。
但八柄钩镰齐齐垂低三寸。
不是退让,是卸力——阴司禁卫不听人令,只认法印。
印纹未改,可印底那行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崔珏·阴司法典总勘”,悄然淡化为“崔珏·代掌督察权·丙辰冬至起”。
萧洋喉结一滚,尝到血锈味还没散,额心便是一烫。
一道薄如蝉翼、重若山岳的暗金令符,自而降,无声没入眉心。
没有灼烧,没有撕裂。
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
“咔。”
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暗金脉络,骤然沉静。
它不再搏动,开始“呼吸”。
每一次起伏,都精准衔住地府游离的阴能:砖缝里渗出的寒气、黑雾中逸散的怨息、甚至赵吏跪地时溅起的魂尘……全被无形之线牵引,汇入他左胸那团温热核心。
排斥感消失了。
因果律松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手指——反而弯下腰,把阴能一捧捧递到他嘴边。
萧洋没动青鳞。
也没看崔珏。
他右脚靴跟一碾,青鳞巨首猛地一沉,鳞片缝隙里迸出一线幽光——那是井底祭坛的倒影,一闪即逝。
他目光却已劈开烟尘,钉在马玲左手腕上。
她腕间伏魔镜背七道朱砂回纹,正随他眉心令符同步明灭。
萧洋五指虚张,掌心朝下,往地面一按。
“征。”
声如刀牵
整座塌陷机要库残存的符箓残页、碎纸、焦卷、甚至嵌在断梁里的镇魂钉尖,全都腾空而起!
不是飞,是“被拽”——无数条肉眼难辨的金线自他指尖射出,刺入纸背、钉尾、墨痕深处,猛地一收!
马玲只觉掌心一沉,十指瞬间被塞满——全是高阶符箓:《九狱封煞帖》《逆命回光引》《阴司渡厄券》……每一张边缘都卷着焦痕,背面却异常干净。
她下意识翻过一张。
符纸背面,一行蝇头楷浮现,墨色极淡,却透着百年陈灰的钝感:
马丹娜·乙酉年冬至·验
珍珍在她身后倒抽一口冷气:“……这签名……我师父的藏谱里写过——马家失传的‘反溯签’,只有初代家主才用朱砂混了自己的骨灰调墨……”
马玲指尖发凉。
她一张张翻过去。
每一张背面,都有同一行字。
笔迹越来越枯,墨色越来越浅,仿佛书写者正被某种力量缓慢抽干。
最后一张,符纸边缘已脆如蝉翼,背面墨迹近乎透明,却多添了一笔——一个的、歪斜的勾,像临终前最后一下挣扎:
马丹娜·丙辰年冬至·绝
就在这勾画落定的刹那——
轰隆!
整座机要库地基彻底崩解。
不是坍塌,是“沉降”。
砖石如沙入渊,无声坠落。
萧洋没拦。
他站在青鳞额上,任脚下世界塌陷,目光却死死锁住下方翻涌的黑暗。
碎石纷坠中,一块断裂的承重柱轰然砸落,断面裸露的内里,竟嵌着半截乌黑锁链——链身蚀刻着与马玲伏魔镜同源的七道回纹。
锁链尽头,没入更深的黑暗。
而就在那锁链没入之处,几块浮空的青砖缓缓旋转,砖缝里,渗出暗红黏液。
一具蜷缩的躯体,正随着砖块的翻转,一寸寸,浮出黑暗。
干瘪,漆黑,皮肉紧贴骨节,像被抽干百年水分的腊尸。
七道锁链,从她眼窝、耳道、喉管、心口、脊椎、双腕、足踝,贯穿而出。
她头颅微仰。
眼皮,正缓缓掀开。
机要库塌了。
不是坠,是“沉”。
像一整座青铜铸就的楼阁被地府的胃一口吞下,连回声都来不及打个嗝。
萧洋站在青鳞额骨上,脚下砖石如流沙溃散。
他没动,只是垂眸——看那具从黑暗里浮出来的躯体。
干瘪,漆黑,皮肉紧贴骨节,七道锁链从眼窝、耳道、喉管、心口、脊椎、双腕、足踝贯穿而出,末端拖着暗红锈迹,像七根钉进岁月深处的刑钉。
马丹娜。
马玲的先祖,马家驱魔术的奠基人,乙酉年冬至亲手签下第一张《反溯签》的人。
她眼皮掀开。
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如沥青的暗红液体——孽水。
不是喷,是“渗”。
从眼眶边缘缓缓溢出,滴落半空时已蒸腾成雾,雾气一触即蚀,连飘落的碎砖都在三寸外无声消融,只剩焦黑残影。
马玲身子一晃。
不是被气浪掀退,是血脉在尖剑
她左腕伏魔镜背的七道朱砂回纹猛地烫起,镜面映出自己瞳孔骤缩的倒影——而倒影里,正有另一双眼睛,在她眼底深处缓缓睁开。
同一瞬,数十条黑链自马丹娜躯干暴射而出!
不攻人,不破防。
它们在半空悬停、延展、交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眼里,挂着数十道半透明人影:谢七、韩卫、赵满、珍珍师父……还有马玲自己。
每一道虚影都微微晃动,胸口对应位置,赫然嵌着一根细若发丝的黑线,直连马丹娜心口。
萧洋瞳孔一缩。
不是怕。
是懂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
是账本套账本,命格套命格。
锁链不伤魂,只“锚定”。
你砍它一寸,现实里马家后裔就断一息阳火;你焚它一缕,对方魂灯就灭一盏。
他喉结一滚,舌尖血味还没散尽,右耳却忽然嗡鸣——巨蛇的嘶声,断断续续,混着血沫:“……老子……吞过三任守井人……毒腺……还剩……半口……够涂……三尺链……”
萧洋没回头。
但左手五指微张,朝斜后方虚空一抓。
一道金丝疾射而出,精准缠住巨蛇断裂的尾尖——蛇身一震,猛地弓起,张开巨口,喷出一团灰白浊液,浓得化不开,落地即凝,像活物般爬向最近一根黑链。
嗤——
链身一颤,表面覆上薄薄一层哑光胶质,那上面晃动的马玲虚影,瞬间模糊、失焦,仿佛信号被强行掐断。
就是现在。
萧洋动了。
他没冲,没跃,甚至没抬脚。
而是右脚前踏半步,左膝微屈,腰背绷成一张反弓——脚步落点,恰好踩在赵吏跪地时溅起的一粒魂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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