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伏魔镜斜垂,镜面裂晾细纹;右手食指血已凝痂,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看他,目光钉在赵吏背上,瞳孔缩成针尖——她在数他脊椎骨节的起伏频率。
快了。
三息之内必崩。
萧洋收回视线。
就在这一瞬,摩托引擎盖“咔”地弹开一道缝。
幽蓝魂火猛地暴涨,不是燃烧,是坍缩——缩成一点刺目白炽,随即炸开!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一片“空”。
空气被抽干,声音被吞没,连时间都像被拧紧的抹布,拧出水来——那是真空撕裂前的0.3秒。
萧洋脑内警铃炸响:不是跃迁,是排异。
禁井封印正在把他们当杂质,往外挤。
他腰腹骤然发力,左臂横抡,将马大龙整个甩向马玲怀中!
同时右膝猛撞地面,借反冲力旋身——不是躲,是卡位。
肩胛骨硬生生撞进珍珍后撤半步的臂弯死角,把她往自己身后一裹。
不是坠落。
是“泼”。
众人如墨汁泼向宣纸,被一股无形巨力从井口倒灌而出,狠狠掼向虚空。
失重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碎石砸脸。
萧洋后背撞上粗粝岩壁,喉头腥气翻涌,却没吐。
他单膝跪地,右手本能探向腰侧——摸了个空。
符囊早烂了,只剩半截捆尸绳缠在腕骨上。
他抬眼。
灰云压顶,山势嶙峋如锯齿。
脚下是焦黑龟裂的岩台,远处,千具镣铐缠身的鬼影静立如碑,铁链垂地,无风自动。
萧洋低头。
掌心躺着一枚令牌。
巴掌大,非金非玉,通体漆黑,表面浮凸的纹路不是督察令的云篆,而是层层叠叠的逆鳞——每一片都微微翕张,像活物呼吸。
他指尖刚触到边缘,臂肌肉立刻绷紧,血管突突跳动。
不是疼,是“被吸”。
体温往下掉,呼吸变沉,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他喉结一滚,没咽唾沫。
——这玩意儿,正吃他。
萧洋掌心一沉。
那枚逆鳞令不是死物,是活的饿鬼。
它贴着皮肉吸,不烧不烫,却像把冰锥插进骨髓里,一寸寸抽走体温、呼吸、甚至眨眼时眼睑开合的力气。
他指节发白,臂青筋浮起又塌陷,像被抽了筋的蛇——这玩意儿在吃他,不是炼他,是当血包嚼。
他没扔。
不能扔。
刚从井底泼出来的命,就靠这黑疙瘩压着最后一口气。
可再拖三息,他得跪着吐出自己的魂火。
左手猛地往身侧岩壁一拍!
不是砸,是刻。
指尖崩裂,血混着灰,在焦黑岩面上拖出七道金线——不是符,是禁制骨架。
他咬破舌尖,血喷在指腹,抹过金线缝隙,喉头滚着字:“金光护体,非护人,护‘界’。”
金线呜一亮,岩壁表面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哑光膜,隔绝了逆鳞令的吮吸节奏。
他喘了半口气,右手已探入怀知—那里只剩半截捆尸绳和几块硬得硌手的碎纸片。
高阶符箓残片。
是从机要库塌陷前,他顺手抄进袖口的。
谢七的“镇岳印”边角、韩卫的“锁阴钉”引符、还有珍珍师父那张没画完的“断渊引雷图”——全被井水泡软,墨迹晕开,符胆发黑,但灵机未散。
他一把塞进嘴里。
没嚼,直接吞。
符纸刮过喉咙,像吞下一把玻璃渣。
胃里立刻炸开三股力:一股沉如山岳往下坠,一股锐如针尖往上扎,还有一股乱窜的雷意,在肠壁上噼啪跳电。
他膝盖一软,单膝撞地,喉头腥甜翻涌,硬生生咽回去——咽下去的不是血,是符力反噬的灼痛。
可疼归疼,身子稳住了。
逆鳞令吸得慢了,他能动了。
抬眼。
云裂了。
不是风吹,是被人撕开的。
一道金红法相自穹垂落,足踏七星,手持朱砂判笔,袍袖翻卷间,九条锁链自虚空垂下——不是虚影,是真铁!
每一条都缠着密密麻麻的罪状铭文,链环相击,发出的是刑部大牢开枷时的闷响。
崔珏来了。
不是分身,不是投影,是本尊携“罚罪锁链”真身压境。
萧洋没起身,也没躲。
他只是把逆鳞令往前一递,掌心朝,令牌正面那层层叠叠的逆鳞,在阴云下微微翕张,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他盯着崔珏法相左肩——那里,一根锁链末端,正挂着一枚的、锈蚀的铜铃。
和孽台山千具鬼影脚踝上戴的一模一样。
因果没断。枷锁还连着。
萧洋咧嘴,牙龈渗血,笑得像刚啃完尸骨的野狗。
“判官大人——”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钉进风里,“您这雷,劈错霖方。”
话音未落,穹骤暗。
不是乌云压顶,是光被抽干了。
九道罡雷自云层深处凝成,粗如殿柱,紫白交缠,雷纹里游着细的“罪”字——这不是罚,是地府特供的执法雷,专打魂根,一击断脉,三击灭灯。
第一道,已至头顶。
萧洋没抬手。
他手腕一翻,逆鳞令斜指下方——指向最近一具孽鬼脚踝上的铜铃。
雷落。
没有劈他。
轰——!!!
雷光砸在那根锈链上,链身爆开刺目白焰,铜铃当场熔成一滴赤红铁水,滴落瞬间,整条锁链从铃扣处寸寸崩解!
不是断裂。
是“赦”。
雷没劈人,劈的是枷锁的“契”。
第二道雷紧随而至,萧洋令牌再偏三寸,指向另一具鬼影颈项铁箍。
铁箍炸开,碎屑如箭射向高空,竟在半空被第三道雷追上,二次爆燃,火光映得整座孽台山如血浸透。
萧洋手臂肌肉绷到极限,逆鳞令边缘已泛起蛛网裂痕——它在超载,也在狂喜。
每一次雷击枷锁,令牌都在震,震得他腕骨发麻,震得他齿根发酸,震得他脑仁里那口万古长夜,第一次……笑了。
第四道雷劈下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喉头血气冲上,又被他狠狠咽下。
第七道。
第袄。
第九道。
九道罡雷,全数偏移,尽数砸在孽鬼刑具上。
岩台震动,铁链哀鸣,锈蚀的枷锁一片片发红、发软、发脆——
咔…咔…咔…
细微却密集的崩裂声,从千具鬼影身上同时响起。
不是碎,是松。
不是解,是……脱钩。
萧洋缓缓收手,逆鳞令垂在身侧,表面逆鳞剧烈翕张,像刚饮饱的饕餮。
他侧眸,看向马玲。
她站在三步外,伏魔镜斜垂,镜面裂纹里渗出细汗。
她没看他,目光死死锁在崔珏法相右袖——那里,朱砂判笔尖端,正悄然浮起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线,直连向无名鬼王被锁链贯穿的脊椎。
马玲瞳孔一缩。
萧洋没话。
只是用染血的拇指,轻轻抹过逆鳞令边缘。
动作很轻。
像叩门。枷锁崩碎的声浪还没散尽,孽台山就活了。
不是风动,是千具鬼影同时抬起了头——脖颈、脚踝、腕骨上锈蚀的铁箍寸寸剥落,砸在岩面上像一串串断掉的牙齿。
它们没嘶吼,没扑杀,只是齐刷刷转向崔珏法相,空洞的眼窝里浮起幽青火苗,静得瘆人。
萧洋喉结一滚,咽下嘴里的铁锈味。
他早算准了:这些鬼不是被镇压的罪魂,是被“借名”签契的冤种——名字写在判官簿上,罪状却是地府替他们填的。
雷劈的不是锁链,是契纸背面那道朱砂押印。
印毁,契废,债主……就成了仇家。
他余光扫向马玲。
她指尖正掐着伏魔镜边缘,指节发白。
镜面裂纹里渗出的汗珠滑进袖口,她没擦。
她在等——等萧洋点头,等那一线乱局的缝隙。
她知道,此刻若用移魂转影封住马大龙的气息,等于把一块活靶子钉进地府的嗅觉盲区。
不是藏人,是骗规则。
萧洋拇指在逆鳞令边缘轻轻一叩。
马玲瞬息出手。
镜面朝下一压,一道灰白影子从她袖中飞出,如烟似雾,裹住三步外一块焦黑乱石。
影子没入石心刹那,整块石头微微一颤,表面浮起半寸薄霜,随即凝出马大龙模糊的侧脸轮廓——眨眼又消,只剩石缝里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活饶阳气余温。
成了。
地府的“生死罗盘”,此刻正对着这块石头,疯狂校准,却始终无法锁定“命格归属”。
萧洋动了。
金光护体的哑光膜还在岩壁上嗡鸣,他却已踏出界外——不是跃,不是闪,是“抽”。
左脚蹬地,右膝未屈,整个人像被虚空拽走一截,残影还钉在原地,本体已撕开三丈空气,直扑崔珏法相后颈!
他不要命,不要伤,只要笔。
判官笔悬于崔珏腰侧,朱砂未干,笔杆缠着九道暗金符丝,每一道都连着地府中枢的“律令脉络”。
萧洋伸手抓的不是笔杆,是笔尖垂落时那一缕尚未散尽的墨气——那是刚写完“刑”字后残留的律意,是活的契约引信。
崔珏终于动容。
法相袍袖猛地回卷,朱砂笔尖猝然上挑,一道赤红笔锋如刀劈来!
萧洋不挡。
他迎着笔锋撞进去。
笔尖刺入他左肩皮肉三寸,没血涌出——伤口处金光暴涨,反将笔尖死死咬住。
就在那一瞬,他体内沉寂的阎王之力被强行撬开一道缝,一股万古寒渊般的威压顺着笔杆逆冲而上!
判官笔剧烈震颤,笔尖朱砂骤然沸腾,失控甩出一道血线——
虚空之中,一个字,凭空凝成。
血红。
方正。
笔画带钩,末尾拖着一滴将坠未坠的墨泪。
字成刹那,整座孽台山上方的阴云突然静止。
连崩裂的锁链都停了一息。
远处,地府镇山阵眼的七尊石像,眼眶里幽火齐齐一跳。
萧洋盯着那个字,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芒缓缓旋开。
他没笑。
只是左手五指,缓缓扣紧了那支正在发烫的判官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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